“哒。”
门锁金属舌簧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第一声脆响。那声音敲在紧绷的神经末梢上,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
“小祖宗——”袁希的声音隔着门板,依旧是那副哄孩子般的慵懒腔调,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药凉了可就不灵了哦。你爹爹刚温好,再磨蹭,她那点心思可就白费了。”语气亲昵得仿佛只是寻常的睡前絮叨。
“呜…唔……”喉咙被死死捂住,我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扯得肺叶生疼。身后那只冰冷粗糙的手掌如同焊死的铁钳,纹丝不动。张起灵身上那种沉淀了古墓尘埃和沙漠风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压迫感。
“啧!”王胖子在斜后方咂了下嘴,压着嗓子,胖脸上满是惊疑不定,“小哥,这丫头快憋过去了!胖爷我瞧着…她不像装的啊?这细胳膊细腿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儿……”他绿豆似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房间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LED壁灯),光可鉴人的地板,还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清甜沁人的桂花香气,脸上写满了“这他娘到底是哪儿”的茫然。
“不对劲。”解雨臣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惯有的冷静分析,如同冰泉流淌,“空气里的药味很纯粹,是内服调理的方子,不是毒。这屋里的器物…”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床头造型简洁的智能台灯,墙上线条流畅的装饰画,以及我身上柔软贴肤的纯棉睡衣,“…非金非玉,材质前所未见,工艺精绝,绝非寻常富贵。此女气息微弱混乱,体虚神弱,无习武根基,更无杀意。”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论,“哑巴张,松手。她对我们,暂时构不成威胁,亦无恶意。”
“嗬…”黑瞎子那标志性的、带着点神经质兴味的轻笑从窗边传来,他调整了下倚靠的姿势,像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黑豹,“富贵窝,病西施,空气里还飘着桂花香…有意思。哑巴张,你再捂下去,咱们这唯一的‘本地人’可真要香消玉殒了,那多可惜。”他嘴上说着可惜,眼神却锐利地锁在门口,显然对即将推门而入的人更感兴趣。
“小哥,”吴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阻止,“快松手!她脸色不对!”
就在解雨臣冷静的分析和吴邪的急呼落下的瞬间!
“吱呀——”
悠长的、带着木质摩擦滞涩感的声音响起。
那扇雕着简约云纹的厚重实木房门,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透着沉稳力量感的手,从容不迫地推开了。
门外的光线,混合着走廊壁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涌了进来,驱散了门内一部分沉滞的黑暗。
光线的中心,站着袁希。
她穿着烟灰色亚麻家居服,身形挺拔利落,脸上还带着点哄人吃药的无奈笑意。然而,这笑意在她视线穿透光影、清晰地捕捉到门内景象的万分之一秒内,如同被投入绝对零度的冰水,瞬间凝固、冻结!
她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口氤氲着药气。可她的目光,却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精准地、毫无阻碍地越过我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死死钉在了我身后——钉在了那只依旧死死捂在我口鼻上的、属于张起灵的手上!
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昏黄光线下如同一个残酷的烙印。
袁希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小祖宗”的眼神。瞳孔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风暴在疯狂凝聚!那是一种被触犯了绝对逆鳞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凶戾!是看到自己最珍视的宝物被肮脏爪子玷污时瞬间点燃的毁灭欲!
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浓烈的药味、我身上残留的桂花香、五个男人身上带来的沙漠血腥和尘土气、还有袁希身上骤然爆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疯狂交织。
张起灵的手,在那道穿透性的、充满毁灭性杀意的目光锁定下,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丝。更像是面对极致威胁时,本能的警惕和评估。
就是这一丝松动!
“嗬——咳!咳咳咳咳咳——!!!”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猛地灌入灼痛的肺部!剧烈的呛咳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我弓着身体,痛苦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金星乱冒,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呵。”
一声极轻、极冷、带着金属刮擦般质感的轻嗤,从门口传来。
袁希端着药碗,向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
高跟鞋(软底)踩在光洁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却如同惊雷。
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彻底消失无踪。那双被暴怒彻底浸染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视线冰冷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狼狈呛咳的我;穿着连帽衫、气息沉凝如渊的张起灵;惊魂未定的吴邪;瞪圆了眼睛、满脸写着“卧槽这娘们好凶”的王胖子;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刀的解雨臣;以及倚在窗边阴影里、脸上挂着玩味又戒备笑容的黑瞎子。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评估,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真是……”袁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极度压抑,仿佛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来,淬着冰渣和剧毒,缓慢地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好大的排场。”
她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铡刀,最终落回张起灵身上,落回他那双深不见底、同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上。
“敢在我的地方,”袁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那压抑的狂怒如同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边缘感,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掷出:
“撒野?!”
“汪呜——!!!” 楼下,凯撒仿佛感应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怒火,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沉重的撞门声陡然加剧,“哐!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让楼梯口的结构发出呻吟!
风暴,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袁希那声裹挟着狂怒的“撒野”余音未落,剑拔弩张的气氛即将彻底引爆的瞬间——
一个清泠泠的、带着点无奈和倦怠的女声,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穿透了楼下凯撒的咆哮和房间内紧绷的死寂,从楼梯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希希——”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动静小点。深更半夜的,吵得我头疼。”
是许晚眠!
袁希那燃烧着暴怒火焰的瞳孔,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狂怒竟硬生生被遏制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按回了地底!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扭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脸上的凶狠戾气瞬间被一种混杂着关切和懊恼的复杂神色取代。
与此同时,一直在我身后、如同沉默山岳般挡着部分视线的张起灵,也因为楼梯口传来的声音而微微侧身。
我的视线,终于透过他与门框之间的缝隙,看到了楼梯口的情形。
许晚眠,我的爹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丝质睡袍,外面松松披了件同色的开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并没有上来,只是慵懒地倚靠在楼梯口的雕花栏杆上,手里还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杯。灯光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是那种常年体弱特有的、没什么血色的白皙,嘴唇是淡淡的粉,并没有病态的青紫。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倦意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正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卧室门口这混乱的场景。
她看起来有些倦怠,有些不悦,唯独没有惊慌失措或者濒死的痛苦。她甚至慢条斯理地低头,轻轻吹了吹杯口氤氲的热气,才又抬眼看向袁希,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不是让你给安安送药?怎么还动上手了?这几位…”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里的五个陌生男人,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艳或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如同看几件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风格奇特的摆设,“…新客人?动静闹得也太大了点。凯撒都快把门拆了。”她说着,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楼下牧羊犬持续不断的狂吠真的让她很不舒服。
“爹爹!”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喉咙里爆发出嘶哑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哭腔的呼唤,身体里涌出一点力气,挣扎着想往楼梯口爬。
“晚晚!”袁希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择人而噬的凶兽,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她甚至下意识地想把手里那碗药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太傻,硬生生停住。她看着许晚眠,飞快地解释,语速快得有些混乱:“不是…我没动手!是他们!他们突然出现在安安房里!还捂着安安的嘴!安安快被他们捂死了!你看她那样子!”她抬手指着我,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未消的余怒。
许晚眠的目光顺着袁希的手指,落在我身上。看到我因为剧烈呛咳而涨红的脸、凌乱的头发、和狼狈的样子,她那双倦怠疏离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冷意,如同冰湖投入一颗石子。她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一点白。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向房间里那五个男人,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她的视线在张起灵捂过我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吴邪脸上的惊疑不定,王胖子的目瞪口呆,解雨臣的凝重审视,最后落在黑瞎子那玩味的笑容上。
“哦?”许晚眠轻轻挑了挑眉,那声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清冷的、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所有的隐秘,“不请自来,登堂入室,还对我的‘囡囡’动粗?”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极冷的弧度,如同冰面上的裂痕,“几位朋友,这做客的规矩,似乎不太懂?”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明显的怒气,但那种理所当然的质问和隐含的锋芒,却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王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吴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眼前这局面实在太过诡异离奇,不知从何说起。
解雨臣上前半步,姿态依旧从容优雅,对着许晚眠微微颔首,清越的嗓音带着歉意:“这位姑娘,还有这位…袁姑娘,”他看向袁希,“实在万分抱歉。此事诡异离奇,非我等所愿。我们几人,”他指了指自己、吴邪、王胖子、张起灵和黑瞎子,“方才还在沙漠之中遭遇黑沙暴,不知为何,一瞬之间便出现在此间。惊扰了这位小妹妹,实属意外。这位小哥(他看向张起灵)方才所为,也是情急之下的戒备反应,绝无加害之意。请二位明鉴。”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离奇之事坦然道出,态度不卑不亢。
“沙漠?黑沙暴?一瞬之间出现在这儿?”袁希嗤笑一声,显然半个字都不信,眼神里的警惕和敌意丝毫未减,“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
“嘿!胖爷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骗你个小丫头片子干嘛!”王胖子忍不住嚷嚷起来,指着自己身上还没拍干净的沙尘,“瞧瞧!瞧瞧这沙子!还热乎着呢!你闻闻这味儿,是不是沙漠里那干巴劲儿?还有小哥这身手,那是能装出来的?”他试图增加可信度。
许晚眠没理会袁希的嗤笑和王胖子的嚷嚷,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解雨臣,那双清泠泠的眼睛仿佛能映出人心。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和一丝了然。
“罢了。”她收回目光,低头又抿了一口杯中热气腾腾的液体(似乎是某种花茶),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状态,“希希,去把凯撒安抚住。再这么叫下去,隔壁华宇该过来了。”她说着,抬眼看向我,语气温和了些,“安安,还能起来吗?到我这边来。”
“爹爹…”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依旧发软。
袁希狠狠地瞪了张起灵和解雨臣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她虽然满心不忿,但还是依言转身,对着楼下厉声呵斥了一句:“凯撒!安静!回窝去!”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楼下凯撒的狂吠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几声委屈的呜咽和爪子不甘心地刨抓了几下地板的声音,随后便安静了下来。
袁希呵斥完凯撒,立刻快步走到我身边,完全无视了挡在旁边的张起灵(张起灵在她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默许了她的动作),一把将我搀扶起来。她的动作带着点粗鲁,但手臂却异常有力,稳稳地支撑住我发软的身体,半扶半抱地把我带向楼梯口的许晚眠。她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警惕地护在我外侧,如同护崽的母豹,防范着身后任何可能的异动。
许晚眠看着我走近,伸手轻轻拂开我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微凉。她仔细看了看我脖子和脸颊上被张起灵手掌捂出的红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她将手中的白瓷杯递给我:“喝点温水,顺顺气。”
我接过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许晚眠身上淡淡的、清苦的药草香混合着杯子里花茶的香气,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好了。”许晚眠等我缓过一口气,才重新抬眼看向卧室里那五个如同闯入异世界的男人,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不管你们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既然来了,堵在安安房里也不是办法。都下楼吧。”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去客厅。地方宽敞,有什么话,坐下说。”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扶着楼梯扶手,姿态依旧带着点病弱的慵懒,却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度,率先朝楼下走去。
袁希狠狠剜了张起灵他们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算你们走运”,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紧跟在许晚眠身后下楼。
卧室门口,五个男人面面相觑。
王胖子挠了挠他那板寸头,小声嘀咕:“乖乖…这俩小姑奶奶,一个比一个邪乎啊…胖爷我咋觉得,这地方比那蛇沼鬼城还让人心里发毛呢?”
吴邪也是一脸茫然加震撼,他看着许晚眠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又看看这间充满现代气息的卧室,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她们…好像相信我们是从沙漠来的?”
解雨臣目光深邃,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低声道:“那个穿睡袍的女人…眼神很特别。她未必全信,但似乎…并不太意外?”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许晚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黑瞎子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墨镜(即使在室内也没摘),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致的弧度:“有意思。一个火药桶,一个冰美人…再加上咱们这位小房东…”他瞥了一眼楼梯下方,“这组合,够劲儿。走吧,客随主便,下去看看这‘客厅’又是什么龙潭虎穴。”他率先迈步,跟着下楼。
张起灵沉默地看了一眼地上刚才因袁希动作而溅落的一点水渍(可能是药碗里的),又抬眼看了看那扇被推开、雕着简约云纹的门,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波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在黑瞎子身后。
吴邪和王胖子对视一眼,也只能压下满腹的惊疑和好奇,跟着走了下去。
新中式小楼的客厅,灯火通明。柔和的灯光洒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线条流畅的原木茶几和点缀其间的绿植上,温暖而雅致。空气里,除了尚未散尽的药味,还飘荡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来自角落的香薰)。
许晚眠已经姿态闲适地坐在了主位的单人沙发上,捧着那个白瓷杯,小口啜饮着。袁希则紧挨着我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她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鱼贯而入的五个男人。
凯撒这只体型庞大的德国牧羊犬,此刻正安静地趴在许晚眠脚边,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进来的陌生人,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充满警意味的呼噜声。奶糖那只英短猫不知何时也从琴房溜了出来,此刻正蜷缩在客厅另一头高高的猫爬架顶端,蓝宝石般的眼睛警惕地俯视着下方,像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