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遗·四刀纪》

本纪曰：镇国公薨后，帝恸，辍朝三日。天下缟素，百姓巷哭。然公所遗四子，皆非常人，其终局散落于野史杂谈间，正纪未载。臣访之故老，考之遗册，录其大略，附于传后，以见公之御人，非以术，实以心也。3

京聆，本狼孩，公六岁遇之，亲教以人伦文武。及公薨，京聆自请卸监察司统领印，守皇陵。帝初不许，京聆伏地不起，鬼面岿然，声如木朽，只道："臣之性命，殿下所赐。殿下在时，臣自为刀；今殿下身尚存，当作守陵之犬，常伴左右。愿陛下全此心。"帝默然良久，准之。

此后三十载，京聆日日扫公之墓，亲植梅树百株于陵前。每至冬月，梅开如雪，京聆必坐于树下，自晨至昏，不言不动。有守陵老兵言，曾夜起如厕，月下见京聆置鬼面于侧，以额抵碑，唇舌讷讷似与人语，然其声极低，不可辨。

大庆元嘉六十三年冬，京聆卒于梅树下，时年五十有九。老兵往视，见其背靠墓碑，面焊金纹鬼面，双手交叠于腹，神色安详如归。启其手，内握一方素帕，帕角绣一"芷"字，朽似黄土然经纬分明如初，帕中包一物，乃幼时公赐之糖块，早化尽，只余糖纸，色褪如雪。

风穆，鬼族异瞳子，五岁随公，性本凉薄，独于公前有孺慕之态。公薨之夕，风穆自囚于密室，以蛊术自残，欲殉。京聆破门入，只一语："殿下遗命，望汝安好。"穆怔忪良久，呕血数升，终罢。

其后不知所踪。越二十载，南疆有樵夫入深山，迷途，见一谷，满植兰草。谷中有茅屋，青衣素素坐于门前，如妖似鬼。木然近前，细看惊觉其双瞳相异，恐而奔逃。及至归家，心下仍戚戚难安，告于乡老，知其非鬼魅，为游医也，虽双目尽毁，然银针走穴分毫无误，为山民祛瘴疠，不取分文。有人问其姓名，但笑不答。唯随身设一素牌，上书"恩师"二字，日供清茶。

樵夫闻此大惭，欲再访之。然谷已空，唯余兰草萋萋，覆径无人。

浦余本贱籍，公微服时得之，后拜为谋臣。公薨后，浦余拜相，总百揆，推公遗策，大庆因之中兴，史称"元嘉之治"。然浦余终身未娶，府中无姬妾，不爱专寝，常夜宿于书房。史载其屋内悬一女子小像，非宫廷画师手笔，乃粗陋炭描，画中女伏案执笔，面目难辨，然熠熠有神。每有大事，浦余必对像独坐，而后决。

及晚年致仕，浦余独往皇陵。守陵者识其面，不敢拦。浦余于公墓前跪一日夜，次日黎明方起。起时，怀中落下一纸，乃当年公手书之荐表，边角已磨烂。浦余拾之，纳入袖中，蹒跚而去。后三年，卒于故里，临终嘱家人不必豪奢，独以此荐表殉葬即可。

凉辞本商籍，公所识于洛县，后掌皇商，富甲天下。公薨后，凉辞做二事：一，岁捐万金于初云书院，然终身不入书院门，曰："怕见讲堂空，怕闻读书声。"二，每岁冬初，必亲赴北地，购红梅千枝，运至皇陵，供于公墓前。

凉辞终身未嫁，年四十，收养一女，取名"念芷"。或问其意，凉辞但曰："君恩难还。"及暮年，凉辞散尽半数家产入国库，单骑至皇陵，于墓前酹酒三杯，笑道："利已尽还，君知应安。”

归后三日，无疾而终。念芷启其密室，见满室唯旧账册几许，册中夹小笺无数，皆公亲笔，或"可"，或"准"，或"再议"。最后一册末页，有凉辞遗笔："此生所赚，皆殿下所予。今当还之于国，还之于民，还之于殿下。"

文末则言：或谓镇国公一生冷面执棋，以众生为子。然观四子终局，京聆守墓三十载，风穆以蛊救人，浦余以相业报知遇，凉辞以千金偿一诺。四人皆公之刀，公没而刀不折，反以余生为祭，护公所护之天下。

尝闻飞云寺了悟大师言："殿下非执棋者，乃以身入局之人。"此言果真。

今录四刀之纪，非记其功业，乃记其情深。盖公之柔善，如兰在室，香远益清，虽殁而不散也。

【后记】

元嘉三十四年春，初云书院后山，有老梅一夜忽开，满树朵朵半红妆半缟素，书院师生皆异之。一老夫子抚须叹曰："昔年公在时，尝言欲见红梅。今红梅独开于书院，或感于人事哉？公其来乎？"

众学生闻之默默，皆起立于堂外，理袖正冠，面皇陵，长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