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到蓝海星的第二个年头,冷觅十四岁。
她早已褪去了初到星球时的狼狈,在城市边缘的第七区租下了一间不足十平米的铁皮房。
与移民区大差不差,这里依旧鱼龙混杂,是移民、逃犯、底层劳工的栖息地, law enforcement的巡逻车每隔三天才会来一次。
在这冰冷而混乱的秩序中她依靠在垃圾站分拣稀有金属、修复报废机器人为生,收入微薄却稳定。
那套从垃圾星带来的生存哲学,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依然适用——不主动招惹任何人,但谁若想从她身上掠夺什么,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第七区的清晨总是伴随着酸雨的腥味。这天,冷觅像往常一样在黎明前出门,穿过三条充斥着变异老鼠的巷道,前往城西的工业废料场。
她最近发现了一批报废的军用无人机,内部的神经链接芯片在黑市上价值不菲。修复这些精密设备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专注,她选择了一处废弃的悬浮列车维修隧道,这里辐射值偏高,普通人不会靠近,却成了她天然的工房。
她正用微型焊枪拆解一台"猎鹰-IV"型无人机的神经接口时,隧道外传来脚步声。那步伐沉稳有力,与第七区常见的踉跄或虚浮截然不同。
冷觅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她的手指依然平稳地操作着焊枪,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皆已进入预备状态——这是垃圾星教给她的本能:评估威胁,而非逃避。
三个男人走进隧道,为首者穿着黑色风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双剑徽章。那是长夜军校的标志——帝国最古老也最严苛的军事学府,专门培养特种作战指挥官。
冷觅在回收站的数据残片中见过这个徽章,据说从那里毕业的学生,最低也能成为星舰的战术参谋。她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七区的废料场,但她知道,超出常理的存在大部分时候意味着危险。
"这里辐射超标三倍,"其中一名随行者检测后低声说,"普通人停留超过半小时就会出现基因损伤。"
风衣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冷觅身上。女孩蹲在报废设备堆里,身形瘦小得像只营养不良的猫,但握着焊枪的姿势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稳定性——那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后才能打磨出的绝对静止。
他注意到她右脚的位置,恰好处于能最快踢翻化学溶剂罐、制造遮挡的角度;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实则离腰间的震荡匕首只有十五厘米。更关键的是,她虽然低着头,却通过面前一块倾斜的金属板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猎鹰-IV的神经链接芯片已经烧毁,"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在隧道中激起轻微回音,"你拆不下来。"
冷觅没说话。她确实已经发现了问题,芯片的量子纠缠层在EMP冲击中碳化,常规手段无法分离。但她的目的从来不是完整取下芯片,而是收集那些碳化的量子粉尘,每毫克在黑市上能换三个信用点。不过,她不会向陌生人解释任何事。
男人走近一步,随行者想要阻拦,被他抬手制止。他停在距离冷觅三米的位置——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既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又能看清她的操作。"你的手法很专业,但工具不对。用这种民用焊枪,温度波动会毁掉最后百分之十的可回收物质。"
冷觅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在荧光菌的微光下呈现出非人的锐利。她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评估着对方的肩宽、臂长、风衣下可能的武器配置,最后是那枚徽章——这意味着他是一个合法拥有实施暴力权力的人,比垃圾星的掠夺者危险百倍。
"你想买什么?"她用沙哑的声音问。在第七区,一切交流都以交易为前提。
男人笑了,"你拆下来的量子粉尘,我出市场价的三倍。不过,我有个条件。"
冷觅的手指微微收紧。三倍价格足够她支付下季度的房租,还能存下一笔保证金。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等待下文。在垃圾星,任何看似慷慨的报价背后都隐藏着更为昂贵的代价。
"让我看看你怎么对付突然袭击。"男人说,"就现在。"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随行者突然动了。不是冲向冷觅,而是朝她头顶悬挂的废弃起重臂开了一枪。等离子束精准地切断了支撑点,数吨重的金属架构带着刺耳的尖啸砸落。这是标准的CQC测试——评估目标在突发状况下对于危机的反应速度和决策模式。
冷觅没有躲。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坠落的残骸。就在随行者抬手的瞬间,她已经判断出枪口角度和可能的射击目标。
起重臂砸下的时间是2.3秒,这段滞空的时间足够她闪躲,但为了在强大的对手面前占据那丝微弱的优势,冷觅选择了进攻。
她手腕一抖,焊枪的燃料管被切断,丙烷气体瞬间喷涌而出。她将其对准地面一块锈蚀的金属板,火花点燃气体,爆燃产生的高温冲击波向上卷起,与坠落的起重臂在空中相撞。
金属结构被气流推开三十厘米,砸在她身侧半米处,激起的碎片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而她本人,在冲击波掀起的瞬间已经翻滚到男人侧翼,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拆解下来的神经链接探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停在距离男人颈动脉两厘米的位置。整套动作耗时1.8秒,从反应到反制,行云流水,没有一毫多余。
隧道陷入死寂。两名随行者已经举枪对准了她,但不敢轻举妄动——他们的主人命悬一线。
男人却笑了,眼神里有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炽热。"你刚才可以选择逃跑,"他说,"但你选择了最高效的解法——利用环境,反制威胁。告诉我,谁教你的?"
冷觅收回探针,重新蹲回无人机旁,仿佛刚才的生死瞬间从未发生。"没人教。"她说,"在垃圾星,遇见无法避免的敌人,就要在他们杀你之前,让他们以为能杀了你。"
这个回答让男人瞳孔微缩。他研究过无数战场心理学案例,深知这种思维模式只属于在最残酷环境中活下来的本能战士。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的年龄——十四岁,骨骼发育却像十二岁,营养严重不良。她的战斗技巧并非训练所得,而是纯粹靠生死淬炼出的原始本能。
"我叫秦渊,长夜军校战术指挥系教官。"男人正式自我介绍,"我在寻找有特殊天赋的学生。你,符合条件。"
冷觅摇头,"我没有学历,没有推荐信,没有身份担保。第七区的移民署档案里,我的风险评估是C级。"
"所以我说是'特殊'天赋。"秦渊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份电子档案,全息投影显示着长夜军校的录取标准——通常要求学生拥有二等以上公民身份,完成初级军事理论课程,并通过体能、智力、心理三重测试。而她,一条都不符合。
"长夜军校每年有一个'野才特招'名额,"秦渊解释道,"专门招收无法通过常规途径、但具备战场直觉的平民。第七区的名额已经空置了十一年,因为符合标准的人,大多数要么早被军方征召,要么活不到被发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被征召,说明你学会了隐藏;你活到现在,说明你的生存能力超越了这个年纪的极限。最关键的是——"他指着地上一块扭曲的金属碎片,那是起重臂爆炸时她用来偏转碎片轨迹的工具,"你有战术思维,不是乱杀一气的野蛮人。"
冷觅沉默了。她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能让她摆脱第七区、摆脱"垃圾种"标签的机会。但她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馈赠。在垃圾星,接受他人"帮助"往往意味着成为对方的储备粮。
"代价是什么?"她问。
秦渊欣赏她的直接。"代价是,你要证明自己值得这个名额。军校不是慈善机构,特招生要承受比普通学生高三倍的训练强度。第一年淘汰率是百分之七十,特招生的淘汰率是百分之百——迄今为止,没有野才特招能撑过第一年。"
他伸出手,"但如果你撑下来了,你将获得帝国承认的军官身份,没有人再能因为你来自哪里而驱逐你。你将拥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生存,躲在被辐射污染的隧道里拆解废铁。"
冷觅盯着那只手。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指甲修剪整齐,皮肤细腻,与她满是疤痕和老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这双手代表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秩序、力量、选择。
她想起刚到蓝海星时,那个移民署官员冷漠的脸;想起被餐馆老板娘驱赶时,门上"垃圾种不得入内"的电子标语;想起在废料场被其他拾荒者围攻时,执法机器人只是扫了她一眼便转向别处,因为"第七区内部纠纷不在管辖范围"。
秦渊的话击中了她的核心——如果她永远只是维持现状,那么她永远只能活在杀戮与反杀的阴影里。
她最终没有握住那只手,而是说了句:"我那堆量子粉尘,你还没付钱。"
秦渊大笑起来。他知道,这就是她的答案——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交易。她接受了这场改变命运的赌博,但依然保持着自己的方式:不乞求,不感恩,只是将一切视为一场公平的交易。
三天后,冷觅的临时身份芯片被更新。她的公民等级从"临时居留C级"提升为"长夜军校特招生预备役",享有军事豁免权。
当她走出移民署时,第七区的街头混混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待猎物的轻蔑,而是一种掺杂着恐惧的忌惮。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那个女孩身上,已经染上了帝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