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仇虽报,洛幽竹心中的空洞却依然无法弥补,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破碎。时至今日,当年洛氏灭族惨案的主谋已死,可旧日的梦魇仍然纠缠着她。
世人皆道除恶务尽,可这恶又该由谁来裁定……
知情者是否有罪?协助者是否有罪?分赃者是否有罪?隐瞒者是否有罪?
个中详情又该怎生寻觅,又该怎生知晓?
如若只是凭着一己之念抉择审判,又谈何公正严明?
首恶虽诛、然余者又该如何处置?又能如何处置?
那最应该掌握公理、最应该守望公正的诸宗却终究是失责了。因为人心总是逃不脱利欲的交缠,在众目睽睽之下明明是罪证分明,然而哪怕只追究首恶一人的罪责,仍旧是诸宗各执一词,又遑论追责审判一整个宗门。只是除了奢望诸宗的公正,她别无选择。
洛幽竹是那个千百年中一直恪守君子遗风的洛氏最后的遗孤,所以这个对自身过于苛刻的孩子已是无路可走,她困于方寸之间,不得解脱。
她终究无法知晓自己所为是否真的足以告慰洛氏的冤魂。“我,终究太过软弱了……”她露出一个自嘲的、哀凄的笑。
洛氏一族男女老幼自始至终皆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可是却被那般残忍的屠杀殆尽 。他们已经死去一次,她又怎么能让鲜血再此玷污他们固守的道,她怎么能无所顾忌?
难道在他们因赤诚而亡后,她却要背叛这样的赤忱,肆意妄为吗?
可是她仍然愧疚无比,面对仇人她竟然还是会犹豫,懦弱天真到寄希望于仙盟的公正、懦弱到不敢亲自动手了解这段恩怨,最后反倒是仇敌自绝眼前。这到底是因为自己的无能退缩,还是为了亡者?她分不清了……
连那人临终前的话都仿佛在嘲讽洛家千百年愚守的君子之风。她长久的跪在洛氏族人的牌位前,怔怔的看着手中的棋盘。
余下的岁月中幽竹始终困在这里,为洛氏的族人守灵。她的修为随着时间流逝已可比肩仙神、飞升超脱。
只是这个心思过于剔透、敏感的孩子困于过往的心魔之中,纵使诸事已成定局、故人早已忘却前尘、重入轮回。
无数次入定她眼前所浮现的总是满目的血色和叶浩临死前那抹讥讽的笑,她一遍又一遍的诘问自己,她所做的一切真的足以令洛家无数惨死的冤魂安息吗?
所以当感应到天地大劫将至之时,幽竹感受到了久违的解脱,她不必再纠结于过往,她终于有理由允许自己逃避。
当山河破碎、凶秽之气侵蚀众生灵智之时,幽竹于洛氏族地的上方将大道棋盘铺陈开来,身着素色丧服落下了此生最后的一盘棋局 。
在那天地昏暗之时,众生抬头向神明祈祷,看到的却是悬于空中的庞大棋阵,当修仙界众人循迹找到幽竹时,浑身缟素的少女落下了最后一子。
熙熙攘攘的仙门诸人中,她只定定看向昔日的同门师友,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一个曾经作为玄清首席的她最常流露出的温柔的神情,最后一次望向这个世界上的牵绊。
身影彻底破碎消散前,她也只是落下一句不知是说给谁的、轻柔的,“抱歉,我食言了。”她又想起了母亲消散前最后未尽的嘱托,“我做的对吗,我完成您的期望了吗?”最后她这般想。
悬浮于玄武界大陆上方的的棋阵亮起耀眼的光芒,缓缓自高空下落于地。期间,棋阵的光芒将天地间的凶秽之气尽数荡平,光芒消失后,天地重回清明,风息云止、河清海晏。
在洛氏的族地中,人们发现了洛幽竹最后的绝笔,“北漠洛氏,君子之家,不料祸福,唯吾幸存。今吾洛氏幽竹凭洛氏奇局——天衍梅花局、洛氏至宝大道棋盘设阵,以镇守此界。后人观此勿忘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