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倾城的动作愈发的僵硬,最后完全静止一如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是那对在眼眶中不住转动的纯黑眼珠却彰显出她心中的挣扎与痛苦。
片刻后她突然动了起来,只是这次那双锋利的鬼爪攻向的却是她自己,径直破开了她失去起伏的胸膛、手掌合拢生生捏碎自己体内由心脏转化而成的鬼精。随着鬼精的碎裂,洛倾城的魂体刹那间以极快的速度虚弱下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秦梦柔怔在原地,一向聪敏的她此时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血液仿佛被彻底冻结、浑身动弹不得,只是看着眼底墨色褪去彻底恢复清明的洛倾城缓缓走过来,任由这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母亲将她揽进怀里。
早已逝去多年的女子在她的耳边轻轻的叹息,冰冷的吐息拂过她的耳畔,“我的小幽竹,真好啊,你健康的长大了,”幻境渐渐破碎 ,看着四周的景象,洛倾城眸中流露出哀痛与不舍,她转而用哀伤信赖的眼神看向秦梦柔,“帮帮族人……拜托了 ,如果是小幽竹的话,一定可以……”她的眼神逐渐涣散,一行血泪从她的瞳孔流下。
洛倾城终究是彻底消散,只是留下一句不知说给谁的抱歉。
秦梦柔的泪水不受控制的盈满眼眶,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徒劳的伸出手想要拢起洛倾城破碎的魂魄,只是最后她终究什么都没能留下。许久她才似终于反应过来,低低唤了一声“娘亲……”。此处的废墟除了梦柔再无生灵,一片死寂中自然无人能够回应。
她再也无法知道洛倾城未尽之语中,究竟对她有怎样的期许。她只能沉默的收敛起集中于此地、被随意弃置堆叠的一具具尸骸,她分开混作一团的白骨,凭着幻境中见到的洛氏族人的身形样貌和他们最终倒下的方位,一具具的将他们再次拼凑完整。
她不愿再破坏族地内的一砖一瓦,哪怕此处只余一片废墟,所以她走向大漠,聚沙成石,又将石块一一背回来,拿起伴身的灵剑将石块劈成一个个石碑,又在每一块石碑上一一刻下一个又一个曾掩盖在过往中的、属于在此地被屠戮的洛氏族人的名字,又将收敛起的骸骨埋入对应的碑下。
洛倾城消散之后,她接替母亲曾在百年中所做的一切,用近乎全部的灵力小心翼翼的守护着那些洁白的魂体,只凭着百年修炼中淬炼出的灵体完成一件又件事,强撑着机械而麻木的做着生者应该为亡人所做的一切。
当最后一具遗骸被埋入墓穴,她已然分辨不清过去了多少日夜,她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所措。
空无一物的地面,令她清醒了些,她牵引着魂体走出了长久保护着他们、最后却将他们困在原地的结界。
在无边的广阔戈壁上,在满天璀璨星芒下,她收回了包裹着他们的灵力,任由那些纯白乘风而上,她只是呆呆的注视着这场由荒漠落向苍穹的大雪。
她伸出手,再一次、徒劳的伸出手,可她依然什么也没能留住,只是这一次她的泪已经干涸了,她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当一切尘埃落定,她望着此刻唯一陪伴着她的、她亲手建起的一座座坟冢——这是洛家曾经鲜活的一个个生命在这个世间所留下的、最后的痕迹,是洛氏除了她以外唯一留在世间的遗物。
这个时候,从亲眼见证了洛倾城消亡起便一直凝滞的思绪终于再次的流动,梦柔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在洛倾城的记忆中疏朗坦荡、无愧君子之风的洛氏子弟,想起了他们最后浑身上下被混在一起、属于自己与亲人的鲜血染红,颓然倒地,尸身被随意的扔在这片他们繁衍生息千年之久的故土上,想起她一路行于洛氏族地所看见的、散在各处沾满尘土的零碎枯骨……
她终于找到家了,可是也是在同一刻,她无比清楚的知晓她没有家了。
“原来我的名字是洛幽竹吗……”,在这片已经死去的土地上,她喃喃自语。
她褪下代表玄清宗门人身份的外袍、取下头上的玉冠任由青丝散落,摘下腰间的身份玉碟,将身上属于秦梦柔的一切规整收好,她立起了一座石碑,最后一次提起陪伴她八十载的灵剑却邪,在石碑上刻下“玄清宗 秦梦柔”六字,将与秦梦柔这个名字有关的一切放入碑下,一把灵火将现在与未来焚烧殆尽。
最后她决绝的捏碎体内的金丹,将一身灵气散尽。长剑有灵,在她自废灵脉后自行碎刃、碎片穿过表面的浮土落入她为自己立起的墓穴中。
她沉默的看着这一切,这次她一动不动,再也不去奢望留住什么。
她遵循洛倾城的记忆指引,开启了洛氏迷阵。自此几百年间自囚于此,是为接受洛氏的棋道传承、是为赎罪。
此日后,梦柔已死,世间再无曾经的玄清首席,只余洛氏的遗孤—洛幽竹。
“我是洛家最后的遗脉,却流注着罪人的半血。我将赎清自己背负的罪责,既天地不公,便由我来为洛氏满门讨回一场公道。”———洛幽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