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湿气,撞在脸上已有几分沉甸甸的份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处的山脊,闷雷在云团深处滚过,发出模糊而压抑的轰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喉间酝酿咆哮。一场暴雨,已是箭在弦上。
魏无羡侧过头,发带被风吹得向后猎猎翻飞,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他冲着身边那抹素白的身影咧开嘴,笑容在晦暗的天色里依旧亮得晃眼:“蓝湛,快点儿!这雨憋着坏呢,马上就要兜头浇下来了!前头瞅着有处破屋檐,赶紧躲躲!”
蓝忘机步履未乱,雪白的衣袂在渐起的疾风中拂动,却点尘不沾。他目光扫过魏无羡沾了泥点的衣摆下摆,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脚下却依言加快了几分,如一道无声的流云,稳稳缀在魏无羡身后两三步的距离。
那所谓的“破屋檐”,原是一座早已废弃的荒庙。门板歪斜地耷拉着半边,仅靠几根腐朽的木条勉强相连,吱吱呀呀地随风摇晃。两人刚一头扎进那勉强算得上干燥的门洞,身后便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如同天河决了口子,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布满枯叶和瓦砾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庙堂内尘土味混着陈年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得清残破神龛模糊的轮廓,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底座。
魏无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长长舒了口气,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蛛网在漏风的窗棂上摇曳,雨水顺着屋顶几处巨大的破洞流淌下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促狭的笑意浮上嘴角,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静立如松的蓝忘机:“喂,蓝湛,你瞧瞧这儿,”他抬手指了指那空神龛和漏雨的屋顶,“像不像?嗯?像不像当年我们躲雨的那个观音庙?”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戏谑,目光灼灼地看向蓝忘机,期待着那张冰雪雕琢的脸上能浮现一丝熟悉的、被撩拨后的无奈或窘迫。
然而,话音未落。
头顶上方,那根早已被虫蛀朽、又被雨水浸透的主梁,陡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喀嚓——嘣!”
巨响撕裂了破庙内短暂的宁静。不是雷声,是梁木彻底断裂的爆响!巨大的阴影裹挟着无数断裂的椽子、碎瓦和经年累积的厚重灰尘,如同山崩般轰然塌陷下来,直直砸向两人所站的方位!
“小心!”
蓝忘机眼中寒光乍现,反应快得惊人。避尘剑鞘闪电般向上斜挑,一道浑厚的冰蓝色灵力屏障瞬间撑开,如一面巨大的琉璃盾牌,硬生生顶住了当头砸下的沉重断梁和如雨坠落的瓦砾碎片。沉闷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碎木残瓦在灵光屏障上撞得粉碎,簌簌滑落。
烟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魏无羡在蓝忘机撑开屏障的瞬间已机警地向后跃开,避开了坠物的边缘。他捂着口鼻咳嗽两声,正想调侃一句“蓝湛你反应可真快”,目光却倏地凝住,瞳孔骤然收缩。
那塌陷的屋顶窟窿之后,并非灰蒙蒙的天空,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不是夜色,是密密麻麻、无声无息悬吊着的影子!腐朽的布条缠绕着扭曲的肢体,露出的皮肤呈现出尸蜡般的青灰色,眼眶深陷,空洞的眼窝里燃着两点幽绿如鬼火的邪芒。它们像一串串被风干的、散发着恶臭的果实,挤满了整个庙宇的顶棚空间。
而在这些悬吊凶尸下方的阴影里,几个穿着暗红与墨黑相间怪异道袍的人影缓缓站起,脸上罩着狰狞的鬼面具,手中或持淬毒的骨刃,或捏着引动阴煞之气的符箓。为首一人身形枯槁如竹竿,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呵…本想借这雨夜清净炼尸,倒有贵客…自投罗网!”他面具孔洞后的目光,毒蛇般死死锁住了魏无羡,“尤其是你…夷陵老祖…好大一份…意外之喜!”
“啧!”魏无羡啐了一口,唇边却勾起一抹兴奋又冰冷的弧度,反手拔出腰间的随便,剑身嗡鸣,“惊喜?我看是晦气还差不多!蓝湛,这破庙风水不行啊,躲个雨都能撞鬼!”
最后一个“鬼”字出口,悬吊的凶尸动了!束缚它们的腐朽绳索骤然断裂,十几具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裹挟着浓烈的尸腐恶臭,从屋顶的破洞直扑而下!尖锐的指爪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蓝忘机眼神一凝,避尘剑光暴涨,清越龙吟响彻破庙!冰寒彻骨的剑气如匹练横扫,瞬间将最先扑到的三具凶尸拦腰斩断!污黑的尸液混合着内脏碎块泼洒开来,腥臭扑鼻。
魏无羡身形如鬼魅般飘忽,避开一具凶尸的扑抓,随便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入另一具凶尸的眼窝,手腕一抖,剑气绞入脑髓,那凶尸抽搐着瘫软下去。他口中不停,笛子已滑入掌心,送到唇边,急促尖利的笛音破空而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操控之力。
笛音所及,几具正欲扑向蓝忘机侧翼的凶尸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混乱,竟互相撕咬抓挠起来。
“雕虫小技!”那枯槁邪修厉喝一声,手中一面漆黑的三角幡旗猛地摇动!幡旗上以惨白颜料绘制的骷髅图案骤然亮起,一股更为阴邪、粘稠的怨力波动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陈情的笛音!被魏无羡扰乱的凶尸眼中绿芒大盛,重新变得狂暴,悍不畏死地再次扑上。其余邪修也趁机而动,毒镖、阴火符、淬毒骨刃,各种歹毒的攻击交织成网,从刁钻的角度袭向两人。
庙宇狭窄,凶尸与邪修配合默契,攻势如潮。避尘的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冰蓝光幕,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将袭向蓝忘机的攻击尽数挡下。魏无羡则如同穿花蝴蝶,在凶尸的利爪缝隙中游走,笛音与剑光交替,时而扰乱,时而致命一击。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邪修正欲将一张散发着浓郁血煞之气的符箓拍向蓝忘机后背空门,想也不想,手中随便脱手掷出!
“蓝湛,后面!”
剑光如电,将那邪修的手臂连同符箓一齐钉穿在腐朽的柱子上!邪修发出凄厉的惨叫。
蓝忘机头也未回,反手一掌拍出,浑厚精纯的灵力隔空轰在另一名试图偷袭魏无羡的邪修胸口,那人如遭重锤,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激战正酣,那枯槁邪修首领眼中却闪过一丝肉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漆黑幡旗上!幡旗上的骷髅图案瞬间如同活了过来,发出“嘎嘎”的怪笑,浓郁得如有实质的黑气狂涌而出,疯狂注入那些凶尸体内!
被黑气灌注的凶尸身体剧烈膨胀,青灰色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如岩浆般的肌肉纹理,力量与速度陡然倍增!利爪挥动间竟带起了撕裂般的破空声!其中一具异变的凶尸更是狂吼一声,硬生生撞开了避尘剑光织成的屏障一角,枯爪如钩,直掏魏无羡心口!
“魏婴!”蓝忘机瞳孔骤缩,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急。
电光火石间,魏无羡眼中厉色一闪,非但不退,反而迎着那枯爪一步踏前!陈情笛猛地横在唇边,不再是操控的曲调,而是吹出了一个极其短促、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厉啸!
“呜——!”
啸音无形,却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那异变凶尸的头颅上!凶尸的动作猛地一僵,头颅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眼眶里的绿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就在这僵直的刹那,避尘的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至,精准无比地掠过凶尸的脖颈!
噗!
巨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污血如喷泉般溅射。失去头颅的庞大身躯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地,震得地面尘土飞扬。
首领邪修见状,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不——!”他耗尽心血炼制的尸王,竟被如此轻易斩首!他状若疯魔,不管不顾地挥舞着黑幡,催动剩余所有凶尸扑上,自身也凝聚起全身邪力,化作一道黑烟,直扑魏无羡!
“找死。”蓝忘机声音冷冽如万载寒冰。避尘剑光骤然收敛,凝为一道极致凝练、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蓝细线,无声无息地划过扑来的黑烟。
黑烟瞬间凝固,显现出那枯槁邪修惊骇欲绝的身影,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眉心向下蔓延。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砰”地一声,整个人连同那面漆黑的幡旗,炸裂成漫天腥臭的血雾和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