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归家
"小光,尝尝这个糖醋排骨,妈妈新学的做法!"时光妈妈夹起一块油光发亮的排骨放进时光碗里,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时光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哇!这看着就香!"他夸张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大口咬下去,竖起大拇指,"妈,你这手艺都能开饭店了!"
时光妈妈笑着拍了他一下:"就你会说话。"她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目光柔和下来,"在俞亮家住的这几个月,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看你都瘦了。"
时光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摇头:"哪有!俞亮家请的阿姨做饭也可好吃了,我这是...呃...运动量大!"
"在他们家还好吗"妈妈突然问道。
时光思考了一下回答"他家挺好的,他...他也挺好的,棋下得好,人也..."时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画着圈。
妈妈敏锐地注意到儿子指尖微微发颤,还有他每次停顿时不自觉摸向口袋的小动作。
那里装着他从不离身的那把折扇。半年前时光回家收拾行李时,这把扇子就突然出现了,从那以后,它就像长在时光手上一样。
"你们在韩国比赛期间,住一个房间吗?"妈妈装作不经意地问。
时光点点头:"嗯,组委会安排的。"他迅速扒了几口饭。
妈妈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自从时光重新开始下棋后,她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的小光输了棋会气鼓鼓地抱怨,赢了棋会蹦跶着炫耀,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而现在,他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声音总是活力满满,却像一层精心绘制的面具,遮住了下面真实的情绪。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爷爷打来的。时光如获大赦般跑去接电话,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爷爷!"
"小光啊,我跟老张头下棋呢,他非说北斗杯不是什么重要比赛,你告诉他,是不是国际大赛?是不是为国争光了?"爷爷洪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另一个老人不满的嘟囔。
时光忍不住笑出声:"当然是国际大赛啦!中国、日本、韩国最厉害的年轻棋手都参加了,我和俞亮可是打败了所有对手拿的冠军!"
"听见没有!国际大赛!冠军!"爷爷得意洋洋地对朋友说,然后又转向电话,"小光啊,什么时候带俞亮那孩子来家里吃饭?你妈做的红烧肉,保准他吃了还想吃!"
时光回头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妈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我问问他的时间。"
挂掉电话,时光靠在墙上,胸口突然一阵发闷。爷爷骄傲的声音,妈妈忙碌的背影,这个家里的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熟悉。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大块,像是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对手。
"小光,来帮妈妈剥蒜。"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呼唤。
时光甩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来啦!"
晚饭后,时光主动收拾碗筷。妈妈在一旁切水果,时不时偷瞄儿子一眼。时光的动作很熟练,嘴角还挂着浅笑,但眼神却飘忽不定,像是灵魂有一半飘在别处。
"妈,我回房间休息会儿。"洗完碗,时光擦了擦手。
妈妈点点头:"去吧,水果我放冰箱里,想吃自己拿。"
时光的房间还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书桌上散落着几本围棋杂志,床头贴着几张棋手海报,角落里放着他从小用到现在的棋盘……那上面曾经摆过无数局棋,有输有赢,有欢笑有泪水。
时光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崩塌,他咬着嘴唇,手指死死攥住口袋里的折扇,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树梢,银白的光透过玻璃洒在棋盘上,勾勒出木质纹路的轮廓。时光盯着那个棋盘,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褚嬴修长的手指拿着折扇把玩的样子,褚嬴微微蹙眉思考的表情,褚嬴在他走出一手好棋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褚嬴..."时光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慢慢爬到棋盘前,手指颤抖着触摸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这里,褚嬴曾教他小目的妙用。那里,褚嬴为他演示过大飞的变化。这个角落,他们曾为了一个劫争争得面红耳赤……
每一处痕迹都是一把刀,割得时光鲜血淋漓。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伤一般。折扇从口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时光慌乱地捡起它,手指抚过扇骨上那个小小的"嬴"字,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啜泣声传出房间。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和手腕上的齿痕一样痛。时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已经决定要继续下棋,要带着褚嬴的棋走向世界…明明在北斗杯上证明了自己…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他骄傲...可为什么,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
窗外,一片云遮住了月亮,房间陷入黑暗。时光摸索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泪湿的脸颊。云层散开,月光再次洒落,照亮了时光手中的折扇。
他缓缓展开扇面,对着月光轻轻摇动。这是褚嬴曾经的习惯性动作,思考时慢摇折扇,灵光一现时"啪"地合上。时光模仿着记忆中的动作,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个已经消失的人。
"小光,睡了吗?"妈妈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时光慌忙合上折扇,抹了把脸:"还没!"
"妈妈热了牛奶,你要喝吗?"
"...要!"时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他心跳骤停,折扇还拿在手里,眼泪还没完全擦干。时光迅速把折扇塞到枕头下,转身时妈妈已经端着牛奶走了进来。
"怎么不开灯?"妈妈疑惑地问,顺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刺眼的灯光下,时光红肿的眼睛无所遁形。妈妈的表情瞬间变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牛奶递给儿子:"趁热喝。"
时光接过杯子,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小口啜饮着,避开妈妈的视线。
"小光。"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妈妈面前,你可以不用坚强…"
时光的手一抖,牛奶差点洒出来。他抬头看向妈妈,发现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心疼和理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时光勉强笑道,"我很好啊,拿了冠军,大家都为我高兴..."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上儿子的脸颊,拇指擦过他还湿润的眼角:"妈妈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褚嬴是谁..."
时光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晚上说梦话的时候..."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有你刚回来那段时间,有时候半夜我听到你在哭,喊着这个名字。"
时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杯子几乎拿不稳。妈妈赶紧接过杯子放在桌上,然后紧紧抱住了儿子。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妈妈轻拍着时光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妈妈只是希望你知道,不管你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时光僵硬地靠在妈妈肩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家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所有关于褚嬴的事……那个来自南梁的棋魂,那十几年形影不离的陪伴,那场痛彻心扉的离别...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回抱了妈妈一下,然后挣脱开来。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比赛压力太大了。"时光挤出一个笑容,"我睡一觉就好了。"
妈妈看着他,知道儿子又一次筑起了那道无形的墙。她点点头,拿起空杯子:"那早点休息,别熬夜。"
门关上了,时光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床上。他从枕头下摸出折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里的空洞。窗外,月亮又被云层遮住,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时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感觉自己大概是病了……
明明身边有那么多关心他的人,明明取得了梦寐以求的成绩,明明一切都应该很好...可为什么,他就是无法真正地快乐起来?为什么每次笑的时候,胸口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为什么夜深人静时,那些关于褚嬴的记忆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俞亮发来的消息:"双人赛报名表我填好了,明天发给你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时光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该回复什么。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时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他又会变成那个活力四射的时光,会笑着吃妈妈做的早餐,会跟爷爷打电话吹牛,会跟俞亮讨论比赛...但此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他允许自己暂时卸下所有伪装,做一个思念成疾的病人。
月光再次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时光蜷缩的身体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像是棋盘上的一道线,将世界分成黑白分明的两边。而时光,被困在这条线上,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