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窗帘，

与浅杏色的墙壁彻底吸收，

最后一丝余韵，

也消散在空调系统低沉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里。

这是一间过分安静的心理咨询室。

过于整洁，以至于缺乏人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

与某种淡雅香氛混合的气息，

那香气刻意营造着宁静，却因为太过标准，

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羽墨坐在柔软得过分的沙发上，

身体却僵硬得像一块被遗弃在寒风的铁。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仿佛稍一松懈，就会被无形的压力碾碎。

指尖深深陷进膝盖处的棉质布料，

无意识地反复抠弄，

留下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状的红痕。

“……所以，上周尝试乘坐地铁，还是不行，对吗？”

李医生的声音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包容，

透过放置在茶几上的一个小型录音设备传来，

略微有些失真的电流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羽墨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幅抽象画上。

扭曲的色块和线条，

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正在缓慢旋转，

即将被吞噬的眩晕感。

他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蚊蚋振翅。

“能具体描述一下当时的感受吗？”

“是感到拥挤，还是……”

李医生引导着，笔尖在记录本上悬停，等待着。

羽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感到一阵干渴。

不是拥挤。

拥挤是物理层面的，是可以忍受的。

那是……一种无处不在的窥视。

是身后陌生人无意间扫过他后颈的呼吸。

是旁边人手机屏幕反光中，可能映出的他自己的脸。

是车厢连接处阴影里，仿佛随时会扑出来的狰狞形体。

是隧道玻璃窗上倒映出的，无数张模糊而扭曲的，带着恶意的面孔。

他的被害妄想症，像一层粘稠的，无形的薄膜，

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离开。

阳光是刺探，风声是低语，

人群是孕育危险的温床。

他活在一个由自身恐惧构建的牢笼里，

每一寸空气都布满看不见的尖刺。

羽墨“感觉……有人在看我。”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羽墨“很多人。”

羽墨“一直看。”

羽墨“好像……好像要把我剥开。”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皮肤开始泛起一种细微的，发自骨髓深处的痒意，

渴望被触碰，

渴望一个坚实、温暖、能确认他存在于此的拥抱。

这矛盾的病症，时刻将他撕扯。

精神上抗拒一切靠近，身体却渴求着肌肤的慰藉。

李医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在此刻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羽墨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我们上次讨论过的暴露疗法…”

“看来还需要更缓慢的进度。”

李医生放下笔，双手交叠。

“羽墨，你需要明白，恐惧源于认知的偏差。”

“那些你感觉到的‘威胁’，绝大多数并非真实存在。”

道理他都懂。

就像他清楚地知道，

此刻映在咨询室那面单向玻璃上的自己，

脸色一定苍白得可笑，

眼神里充满了受惊小鹿般的惶然。

但他控制不住。

恐惧是更原始，更蛮横的东西，

盘踞在他的神经末梢，不受理智管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面镜子。

镜中的青年，有着柔软的黑发，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一双总是氤氲着水汽的小鹿眼，

此刻正因为强忍不安而微微睁大，长睫轻颤。

他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看到了他身后一部分房间的景象。

柔和的灯光，沙发的弧度，以及……

恍惚间，镜面似乎扭曲了一下。

在他倒影的肩膀后方，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背景里，

一个更深，更暗的人形轮廓缓缓浮现。

没有清晰的五官，

只有一种凝视的实感，冰冷，粘稠，

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仿佛早已潜伏许久，正透过这层薄薄的玻璃，

贪婪地吞噬他的恐惧与不安。

羽墨猛地抽了一口气，

心脏骤停一瞬，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迅速低下头，死死盯住自己绞紧的手指，

不敢再看。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是病症引发的幻觉。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但那股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却沿着脊椎一路蔓延，久久不散。

心理咨询的时间到了。

羽墨几乎是逃离般站起身，

对着李医生匆忙地点了点头，

低声说了句“谢谢医生”，

便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穿过接待区时，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前台小姐投来的友善微笑，

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走出那栋大楼，

接触到室外略带污染的空气，和嘈杂的车流人声，

他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般，

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然而，熟悉的恐惧感随即如潮水般涌上。

街道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

路边停靠车辆深色的车窗，

甚至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都让他感到不安。

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口袋，

握紧了里面一直放着的防狼警报器。

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毫无用处。

他需要触碰。

需要真实的，温暖的，能驱散脑中妄想的接触。

皮肤饥渴症在恐惧的催化下开始喧嚣，

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渴望安抚。

这种矛盾将他撕裂，

他一边抗拒着整个世界，

一边又绝望地想要融入某个安全的怀抱。

他拿出手机，屏幕解锁，壁纸是简单的星空图。

联系人列表寥寥无几。

他的指尖在一个标注为“妈妈”的名字上停留片刻，

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想让远方的家人担心。

孤独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缓缓收紧。

———————————————

【1927字】

蒲熠星篇：双生深渊E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