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林熠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那,脑海里飞速闪过过往的一幕幕。
林家小院,依山傍水,终年缭绕着药草的清苦与桃花的甜香。林熠记得父亲林正峰在春日里教他练拳,拳风扫过,落英缤纷如雨。母亲苏婉有时教着他流云剑法有时在一旁的石臼里捣药,偶尔抬头,眼波温柔如水,叮嘱他莫要急躁。妹妹林溪则像只小雀儿,在桃树下蹦跳,捡拾最完整的花瓣,说要夹在书页里。
那是他心中永不褪色的画卷,是隔绝江湖风雨的桃源。
三天前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林家小院的后山空地上,两道身影正在晨光中对练。
铿!铿!铿!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悦耳,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林熠手中一柄厚背环首刀,刀势沉稳,大开大阖,带着一股子劈山断流的刚猛劲道,由父亲林正峰亲授。林正峰曾是名震一方的镖师,一手开山刀法刚猛无俦,讲究以力破巧,一往无前。他此刻站在一旁,魁梧的身躯如同山岳,目光如炬,不时沉声指点:“熠儿!下盘要稳!力从地起!这一刀,要的是气势,不是蛮力!”
“是!爹!”林熠应声,深吸一口气,脚下生根,腰身拧转,手中环首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出!刀光凛冽,竟隐隐带起风雷之声。
与他喂招的,正是母亲苏婉。
苏婉手中并非捣药的玉杵,而是一柄通体澄澈、寒光内敛的三尺青锋——流云剑。面对林澈刚猛的一刀,她身姿轻盈如柳絮,足尖一点,飘然后退,手中流云剑并未硬接,而是剑尖如灵蛇吐信,在厚重的刀背上轻轻一点、一引。
叮!
一声轻响,林熠只觉得一股柔韧却沛然的力量从剑尖传来,竟将他势大力沉的一刀带得微微偏斜,积蓄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无处宣泄,难受得让他差点岔气。这正是母亲所授“流云剑法”的精髓——以柔克刚,借力化力,剑走轻灵,如行云流水,无迹可寻。
“熠儿,记住,刀如烈火,剑似流水。”苏婉的声音清越柔和,带着笑意,手中剑势却丝毫不慢,剑光点点,如同春日细雨,瞬间笼罩了林熠的周身要害,逼得他手忙脚乱地回刀格挡。“刚柔并济,方为武道真意。一味刚猛,易折;一味阴柔,难成大器。”
“娘!您这剑也太快了!”林熠狼狈地格挡着,额角见汗。
“是你刀法衔接还不够圆融!”林正峰在一旁看得分明,沉声道,“刀讲究一力降十会,但也要懂得收放!你娘这是在教你如何应对比你更快、更灵巧的对手!”
不远处,妹妹林溪坐在桃花树下的小板凳上,小手托着腮帮,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和娘亲练武,拍着小手咯咯笑:“哥哥又被娘打啦!”
晨光熹微,桃花纷飞,刀光剑影间,是家的温暖与传承的厚重。这是林熠心中最安稳、最珍贵的桃源。
这份安稳,在那个血月悬空的夜晚,被彻底撕得粉碎!
刺耳的破空声和喊杀声如同噩梦般降临!无数黑影如同鬼魅,翻墙入院,刀剑的寒光瞬间取代了柔和的月色。
“敌袭!”林正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魁梧的身影瞬间挡在妻儿身前,手中那柄饮过无数江湖风雨的环首刀已然出鞘,刀光暴涨,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一式“断岳”悍然劈出!刀风卷起地上的落花与尘土,竟将冲在最前的两名黑衣人连人带刀劈得倒飞出去,血溅长空!
“熠儿!护住溪儿!”林正峰的吼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刀光化作一片死亡的屏障,死死挡住前院蜂拥而至的黑衣人。刀锋每一次斩落,都带起一蓬血雨,但他身上的伤口也在迅速增加,刀势渐沉,显然敌人不仅人多,而且个个都是好手!
“娘!”林熠下意识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那是父亲亲手为他打造的缩小版环首刀。他眼中燃烧着怒火,想冲上去与父亲并肩!
“退后!”苏婉的声音不再是平日的温柔,而是如同她手中的流云剑般,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绝对的冷静。她一把将吓傻了的林溪塞进林熠怀里,同时,流云剑已然出鞘!
呛啷——!
一声清越龙吟!
流云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如同银河倾泻!剑光过处,三枚袭向林澈后心的淬毒飞镖被精准地击飞,钉入旁边的廊柱。苏婉身随剑走,动作快如鬼魅,流云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绵密的光幕,将试图从侧翼包抄的数名黑衣人尽数笼罩!
噗!噗!噗!
剑尖点、刺、抹、挑,精准地刺穿手腕、咽喉、心口!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带着致命的效率!她飘逸的身法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剑光流转间,竟透着一股决绝的肃杀之美,与平日里捣药调羹的温婉判若两人!
“带溪儿,去后山!活下去!”苏婉厉喝一声,流云剑陡然爆发出更凌厉的光芒,一招“云海翻腾”,剑光层层叠叠,如同怒涛拍岸,硬生生将逼近的几名黑衣人逼退数步,为林熠兄妹强行打开一条通往院后小径的缝隙!她猛地将林熠和溪儿推向那条生路!
“娘!”林熠抱着妹妹,心如刀绞。他看到了母亲眼中那熟悉的温柔,此刻却混杂着无边的决绝。
就在林熠抱着妹妹转身冲向小径的刹那,一道比夜色更浓重、更迅疾的刀光,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符,悄无声息地斩向林澈的后颈!出手的,正是那气息最为阴冷的黑衣人首领!他显然看出了林熠是突围的关键!
“小心!”苏婉的尖叫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防守姿态,流云剑爆发出毕生功力,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以近乎自毁的速度和角度,后发先至,剑尖带着玉石俱焚的意志,直刺黑衣人首领持刀的手腕——攻敌之必救!
铿——!!!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彻夜空!火星如同烟花般炸裂!
苏婉如遭重击,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她以精妙绝伦的剑术和搏命的勇气,成功迫使黑衣人首领回刀格挡,险之又险地化解了斩向林熠后颈的致命一刀!林熠只觉得一股凌厉的刀风擦着后颈掠过,冰冷的杀意让他汗毛倒竖,但他本人并未被刀锋或掌风直接击中!
然而,那黑衣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恼怒。被一个女子逼退,对他而言是耻辱!就在他格开苏婉流云剑的瞬间,他左手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探出!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林熠,而是他怀中那个毫无反抗能力、正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林溪!
一道阴寒刺骨、无声无息的掌风,如同跗骨之疽,带着绝对的恶毒和毁灭,骤然拍向林溪小小的后背!这一掌,快!准!狠!且极度阴险卑鄙!
“溪儿——!!!”苏婉的嘶喊带着绝望的哭腔,她目眦欲裂,却已来不及阻止!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阴毒的掌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女儿单薄的后背上!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碎的轻响。
林溪小小的身体在林熠怀中猛地一颤!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她那双总是盛满星光、好奇张望的大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瞳孔骤然放大,小小的脑袋软软地垂了下去,贴在林熠的胸口,气息瞬间断绝。那小小的身体,迅速变得冰冷僵硬。
“溪儿——!!!”林熠的惨嚎撕心裂肺,如同濒死的孤狼。怀中小小的身体再无生息,那冰冷的触感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也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最暴烈的火焰!
“活下去!熠儿!”苏婉倒在地上,口鼻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看着女儿惨死,巨大的悲恸几乎将她撕裂,但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死死盯着唯一幸存的儿子,嘶声力竭地喊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跑!一直跑!别回头!活下去——!!!”
这声嘶喊,如同最后的惊雷,狠狠劈开了林熠被无尽悲恸和绝望吞噬的意识!
活下去!
这是母亲用生命为他挡下致命一刀换来的机会!是父亲在前院浴血搏杀争取的时间!是妹妹用她小小的生命……为他承受了那本该落在他身上的阴毒一掌!是母亲用泣血的声音下达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命令!
滔天的恨意瞬间焚尽了悲伤,化为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力量!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让父母的刀剑不屈!让妹妹的血不白流!才能让这些恶鬼……永堕地狱!
“啊——!!!”林熠发出一声咆哮,双目赤红如血,几乎滴出血泪。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挣扎着爬起、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追兵的身影,看了一眼地上妹妹小小的身体,将那张苍白的小脸深深烙印在灵魂最深处!他不再听身后父亲那如同困兽般越来越弱的怒吼和黑衣人冷酷的呼喝。他带着母亲泣血的遗命和刻骨的仇恨,将妹妹冰冷的身体轻轻放下,朝着漆黑的后山林莽,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