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碰哭精哭累了也打累了，嗓子都咳了起来，渐渐停止哭泣。

阿宝心疼又好笑的捧着她巴掌大的脸，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眉头皱起，不满的瞪他，放在他腰间的手改为立刻放在他胸前用力推开他，后退一大步

“侬不要碰我！”

阿宝眉头一跳，啼笑皆非，似乎刚刚冲到他怀里先动手的人是她？

但他不敢说出来惹这熟悉的明显开始炸毛的汪小姐“怎么了呀？ ”

小心翼翼的安抚她，男女思维差异太大，汪小姐又是思维跳跃特别大的女人，瞎猜不如直接问“侬这是什么意思？”

汪小姐大喜大悲累了，往窗台一坐，不满道“什么叫侬来咧？谁让侬抱我？对，是我先抱侬的，但是每个女人抱侬侬都会抱回去吗？侬抱过几个女人啊，我跟侬讲过的，我是有精神洁癖的，我受不了侬这种不响，我卖茶叶蛋都要卖得清楚楚楚的！”

阿宝闻言无奈扶额，在他面前，哪有什么汪总，还是五年前那个干脆利落的小汪同志，一恼火嘴巴嘟起来要翘上天去阿宝笑着坐到她旁边去，慢慢给她顺毛

“好咧，我会给侬清清楚楚。侬先把排骨年糕吃了，来这么晚又哭这么累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汪小姐恨恨回头瞪他，银牙咬碎“侬还跟我卖关子！都什么时候咧，侬只晓得关心我饿不饿，一点都不关心我心里有多着急，我少吃这一顿能死得了嘛！”

“呸呸呸”阿宝看她口无遮拦，着急伸手去轻拍她嘴巴“新年大吉大利，童言无忌百无禁忌。不要乱说话好叭，呸掉”

“呸”虽然生气，汪小姐也顺从了，“侬才童言！十三点！”

“好吧，我看侬现在是真的吃不下，走，我去给侬清清楚楚”

阿宝宠溺无奈，自己拿了打包袋子装下她那份排骨年糕，不由分说牵住她微凉的小手拉她走，责怪道“戴围巾不戴手套，傻不傻啦”

“侬干嘛啦？！说了不要碰我”汪小姐用力抽了几下，却无法从牢牢包裹住自己左手的温暖大手中抽出来，只能使用眼神语言攻击推开门。

香得来老板娘看破不说破的笑迎他们，“两位吃好了是伐，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哦，要不要等等我叫个车子？外头冷”

阿宝客气道“不用老板娘，我有车子，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有外人在，汪小姐也不好闹，只能暂时跟着他在老板娘的注视中走出巷子，外面时不时传来零星烟花声，他却把她往黑暗的偏僻小路带

“去哪里？”汪小姐倒不是害怕，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走向未知处的感觉

“不要急，马上到咧，侬的新年礼物”

“我不要！”汪小姐应激反应强烈的要挣脱，他的礼物麻烦多何况现在是送新年礼物的时候吗？她宁愿挨饿就等他的一句清清楚楚的答案

地方也到了，阿宝站定，等她站好才放开她在一旁扭头生气，呲个大白牙一笑“侬会要的”，往墙边走了两步找到绳子拉灯

原本黑漆漆的地方被老式的钨丝灯泡橙黄的光一照，照出了一片温暖的天地

汪小姐不屑一顾的斜觑一眼，整个人却浑身麻了差点站不稳，泪意又汹涌而来

那是她的“凯迪拉克”，上海01-73001，两万六换来陪她只身去诸暨救阿宝的车，老破旧，但是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好的车

“要不啦？”阿宝心满意足的看着她动容的反应，轻拍了一声“乓”响，自己也是内心酸涩甜蜜夹杂

汪小姐不由得走上前抚摸好久不见的这个车，当时不顾一切去诸暨的心情和经历历历在目，感到分外难过。她吸吸鼻子，控制自己，带着鼻音哭腔，“它本来就是我的”

阿宝叹了一口气，在寒风中这口气冒出了一股白色的蒸汽把他的脸笼罩出几分忧伤

他后悔了，不是第一次，他后悔自己的不响，让她这么难过

“好咧，上车，去一个地方，马上给侬清清楚楚”

汪小姐抬头望他，泪意朦胧，他也在心酸万分的看她，昏黄灯光下，有复杂的情愫在青年男女对望中宣泄，对峙，拉扯，最终以汪小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终止

27号门口，他们初识的地方，汪小姐不明所以的转头望向主驾的人，要他的说法

阿宝躺在车椅上，全身心放松，开口却有些颤抖，“去年国庆那天晚上，我在这里等了侬一个晚上”

汪小姐闻言瞬间坐直，绷紧得像一根弦，欲语泪先流，急不可待的目视他示意继续讲

阿宝侧头，手温柔拂拭掉她那珍珠一般掉哒哒的眼泪

“侬还记得伐，五年前我们在和平饭店的天台上约好的，等浦西的东方明珠升了科长，浦东的东方明珠也建成了，我们约好到这里来见证这个历史时刻，我来了，侬没有来”

他手要抽回，汪小姐双手抓住摁回她的脸摩挲，摇头否认，却哽咽说不出话

阿宝含泪笑笑，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她另一边脸上“侬是不是在侬单位明珠公司门口等我，我们走劈岔了”

汪小姐重重点头，哑着嗓子开口“侬怎么晓得？”

“嘿嘿”阿宝伸头过去，与她抵额“因为有人在景秀面前哭呀，说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凯迪拉克，我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

呼吸交错，这么狭窄黑暗的空间，阿宝有些意乱情迷，她玫瑰色红润的嘴唇嘟得厉害，他想亲，想熨平

汪小姐不服，掐阿宝的脸，“聪明怎么走劈岔了”，想到什么，又把他推开

“侬和李李呢？”

“黄河路上的人都说去年新年侬和李李一起过的，一起吃羊肉火锅，还有人看到侬开车送李李回家，不清不楚的”

汪小姐又气又酸，从他们1988年底认识约和平饭店跨年起，连续四年他们都是一起过的，有的东西心照不宣就成了不响的秘密，但没想到她去深圳做个单子，他就换了人跨年

“碰哭精又变吃醋精”阿宝淡定一笑，往西装口袋里掏东西，拿出了两张票，“1994年和平饭店新年摇滚演唱会门票，过期咧”

“所以咧”

阿宝无奈，“除了做生意侬长脑子了，别的方面侬怎么还不长呢？”

“我没有和李李一起跨年，只是过年遇到她，大家都冷冷清清的都是朋友吃个饭而已，送回家是有的，她帮了我噶大个忙，爷叔都走了，我就这么一个生意伙伴，一个女人，送她回家是应该的呀”

阿宝的话不能让汪小姐信服，他说她没脑子，反正她确实听不出来跨年和新年一起吃火锅区别在哪，孤男寡女，新年气氛阖家欢乐团圆温情，不是特殊的人怎么会见面？

阿宝双手一摊，算是看明白了在他身上的事她就是不理智，不冷静，没法正常分析事情，只好讲清

“我要是对李李有花花心思，这两张票不能过期，侬在黄河路上就能听到我带李李去看了。虽然侬不会回来，但我想给侬新年纪念”

“谁知道这是不是侬骗我的把戏？”阿宝有点不满，“哎，讲话是要凭良心的哦，我啥时候骗过侬，我只是有些事不响”

汪小姐闷闷的“嗯”了一声，“这倒是”

“第一，侬既然晓得香港马生工厂五条流水线是我找的，就晓得我一直在帮侬，魏宏庆为什么进局子，他打了我找邮票李安排的给侬机票的人。侬晓得范总一直跟我有联系，就应当晓得我晓得侬开错路到湖南，晓得侬挨遭了抢劫，挨了一板砖，这让我怎么跨年”

“1993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直到晚上十二点之前我都在想侬为什么选择加价50%的那家工厂，侬是必亏一千万的呀，别说跨年，我饭都吃不下，一直守着大哥大，怕侬又有什么变数需要我帮忙，哪里有心情去想什么李李”

说完第一点，阿宝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小看侬咧，侬真的比宝总厉害不止，竟然想到赚外汇差价”

汪小姐有点被说服了，而且有点事后找补“侬不该帮我，竞争就完完全全竞争，侬这么做，把爷叔气走了，不然侬现在也不会离开股市”

“这跟侬不搭界的，外汇差我是怎么也没想到，又不是我说服金花科长给侬做的，完全靠侬自己争取拿下的单子”

“那第二呢？”汪小姐手支着下巴，误会解开，望向他的眼睛里有闪烁星光

“第二嘛，呵”

阿宝不怀好意，二度伸头过去，目光看向她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给她留了时间

汪小姐眼疾手快掌心朝外双手交叠在自己嘴唇前，拔高声音“侬想干嘛？！”

“虽然我不是国家单位女同志了，明珠公司的汪总也不是好欺负的！”

阿宝不管，迅速吻上汪小姐嫩滑的掌心，感觉到她仿佛被电全身抖了一下，飞快撤离，他可不想像魏宏庆一样吃她一记耳光

“行胜于言”

汪小姐双眼冒火，嫌弃的擦了擦手上的口水，“搞什么流氓飞机，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然我等请侬吃一耳光”，好痒，他脸上有冒出的胡渣扎到她了，以至于没办法第一时间扇他

阿宝痞痞一笑，逗她“我帮侬挡过一耳光，要不扯平得不啦？”

汪小姐利刃一般的眼刀飞过来，威胁意味满满“侬说呢？”

“好啦好啦，不逗侬了”看到汪小姐生龙活虎起来不哭了，心里很满意，她可真好哄

“我说了呀，第二是行胜于言。五年前我就敢跟侬约定共看东方明珠落成，万一我有女朋友侬有老公了怎么办？”

汪小姐眼珠子滴溜一转，“侬是说，五年前侬就对我居心叵测？谁知道侬是不是随口一说，如果我们真的有了别人失约嘛有什么了不得”

“哎，什么叫居心叵测，侬那么好看，侬不知道在27号又有原则又眼泪汪汪的样子有多可爱，不然我约侬去和平饭店跨年干嘛，随便哪天庆功好了呀”说服汪小姐这件事阿宝有经验，慢慢来

虽然心里很是受用，汪小姐嘴巴上还是装作矜持，“甜言蜜语，我不吃这套，侬自己讲的，我要当科长和我不能有业务以外的关系的，侬不愿意为了我放弃外贸”

阿宝一拍脑袋，无奈苦笑“话要讲清楚的哦，我说的是我不愿意去卖茶叶蛋，我也不会让侬去卖茶叶蛋。侬现在再问一遍，我也是同样的话”

汪小姐陷入沉默，阿宝现在确实不做外贸了，不说三羊本来范总就想独吞自产自销他不做情有可原，连沃尔玛逃生通道都不做，但是当时她也不在27号了呀，不做总不能只是帮她新公司第一单

“为啥不愿意？”话都说开了，他咋还不愿意，但是一瞬想起那他挡过的一巴掌，心脏抽痛

“哦，我知道了”

“不响不代表不做，如果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是爱侬，侬怎么不嫁给魏宏庆？”

“侬提他干嘛啦？他也没有那么差劲”在魏宏庆一事上，汪小姐拎得清，不爱不代表看不到，在她落魄成虹口小汪的时候，是魏宏庆直接给她百分百的精神支持，她感谢，也珍惜

“是不是只有侬可以随便24小时找我，随便进我房间，是不是跨年夜我只带侬去爷叔那见两位嬢嬢一起过年，玲子都没去过，因为414的车祸，我不去黄河路迎财神了，更相信平安是福，在最在乎的人身边是福”

“除了去年侬在深圳做单子，哪一年不是我陪侬过，我没有夜东京吗？侬没有家人吗，侬自己都说侬妈妈受不了我和李李的客客气气，侬爸爸要来找我算账，我在侬家人那里都盖了章了。虽然我不响，黄河路上的人都说了四年宝总和汪小姐怎么怎么的，我要不是喜欢侬我敢这么欺负侬？爷叔和金科长都不能放过我”

汪小姐听这一串“响”，乐出了声，撒娇摇他手臂“继续，继续，再说说为啥不来排骨年糕”

阿宝宠溺一笑，掐她脸，入手滑腻，“高兴了吧，侬这个碰哭精啊，真是一点亏不吃”，手放下把她的双手拉过来盖在自己手心暖手

“我去了，八点钟，但是我没敢让出租车停下。我看到侬打扮的很漂亮，红大衣，我送侬的珍珠耳环，像玫瑰花一样好看”

话一出，两个人同时想到当时痛彻心扉的难过，皆是双眼一红

“阿宝和宝总都是没有脚的鸟，到哪里都可以。但侬不一样，侬有自己的人生，高学历，好工作，家庭良好，前途无量，侬不能为了我失去自己的人生，侬愿意，我不愿意”

“我，负担不起”

汪小姐静静流下一行泪，倚着阿宝的手，那个时候，她多想他出现，像这样可以拉着他的手脸依偎着他，“嗯，我后来也晓得了”

宝总不是万能的，不是不倒的，他会为了她扇别人一耳光，也会因为她挨别人一耳光，如果没有下放工厂为了爱情离开27号的汪小姐只会是宝总的菟丝花

就算做了李李一样的饭店老板娘，终有一天她自己也是会后悔的，她必须离开宝总，像两棵树一样独立，再也不要他永远站在自己身前

从未有一刻，汪小姐如此温顺，如同一只小猫伏在他的膝头，他轻抚她海藻一般的秀发，“我以为侬不要我咧”

“送噶好一部车侬不收，丢在至真园吃灰尘，又丢给景秀放大街，我不要面子的啦”

“是侬自己说不想一说侬就和宝总联系到一起，侬的开业酒我去不去都不对，噶辛苦跑去找小宁波，以为侬能晓得我为的是纪念和侬的五年情谊，给侬撑场面，晓得我记得侬为了救我命都不要了，结果侬不领情，跟我切割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我才以为侬不来又说修不好我一定要的车，给我辆凯迪拉克打发了，但凡侬写张贺卡我也不会误会”汪小姐坐起身，正色道

“好咧都过去了，说清楚了就好了。可以了吗？”

“什么可以了” 汪小姐不明所以

阿宝低头一笑，行胜于言

第三次，吻到了，很甜

1995年元旦，和平饭店，英国套房，早上八点

新年的第一天，阿宝和汪小姐吃的是加热的排骨年糕

吃完两个人又睡了个回笼觉

其实汪小姐睡得并不深，顶多是闭眼休息，阿宝感受到了她的不安，由腰及背轻轻来回摩挲，又如蝴蝶振翅般轻盈落下一个吻在她眉头，等着她开口

汪小姐蜷缩入他怀中，抱紧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聆听那专属于她的心跳，她仍闭眼，开口轻问，透着害怕“如果没有耳环那件事，也许我会因为吃醋侬和李李辞职，因为不离开27号我和侬就不会有可能，也许侬会和我谈朋友，然后发生范师傅的事，我们就会分开”

“如果不辞职，我当了科长，爷叔和师父都不会同意我和侬在一起”

阿宝明白了碰哭精的害怕，把搂紧了她，安抚道“不会，只要侬喜欢我，这两种情况结果也都是好的”

汪小姐睁开小鹿一般雪亮的眼睛看他，不解，“为啥？”

阿宝亲了亲她的眼睛，娓娓道来

“首先，侬不会辞职。侬这个人有什么都会直接问，就算侬没有当面骂我，侬不是在我房门口演习骂我和李李被爷叔看到了吗，我不想侬不开心就会及时解释”

“其次，不是侬想辞职就能辞职，所有人都会拦侬，至少搞清楚侬为什么。其实侬问我要不要卖茶叶蛋生气走后，我已经在店里想了所有的可能性，我还去找陶陶想让他帮忙劝劝侬。第二天早上爷叔就收到礼拜头电话说侬哭了一晚上要去找金花辞职，那一晚上我也没睡，急急忙忙去找金科，和她说和侬有误会，让她缓一缓我能说服侬不辞职”

“我当时打算让侬等到东方明珠五年之约到了再谈，我们都有各自想做的事，我会向侬要一些时间，处理外贸股市，如果我败了，侬还是好好的科长，我就从头再来，选择给侬”

“如果侬不辞职当了科长，那么沃尔玛的单子肯定是我的，那我就比现在有不少钱，但是我依然会退出股市，因为深圳帮围剿我不会只有一次，股市有风险，我种地去。然后赴我们的五年之约，这样我们就会都在27号门口，不会错过”

阿宝在汪小姐头顶闷笑，“当然，可能汪科长看不上川沙种地的阿宝，会看上另一个海宁皮草王子”

“胡说”汪小姐回过味来，咬了阿宝一口，“侬是不是吃魏宏庆的醋，怎么时不时提他？”又咯吱阿宝

阿宝求饶，“我没有，魏宏庆拿什么和我比？侬还不是整天提李李”

“切，他也不比侬差很多。那侬的十年之约呢？陶陶可告诉我了”汪小姐今天打破沙锅问到底，听个全响

阿宝内心暗骂陶陶，下次他也给芳妹爆料

“困了，睡醒再说。”

新年快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