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熵合资本顶层的玻璃幕墙外，二月细密的雨丝将整座城市洇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调。办公区恒温的空气中残留着清晨咖啡机工作的微焦气息，混合着打印机墨粉和昂贵空气香氛的冰冷气味。

沈昭穿行在敞亮开阔的工位间，浅灰羊绒西装剪裁精良，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半束起的浓密长卷发柔化了颧骨略显冷感的轮廓。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发出稳定清晰的节奏。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偶尔停下与熟悉的同事颔首致意，眉眼间那份因长途跋涉回归而无法完全掩盖的、重新校准的细微紧绷，只在与她错身而过时，才能从她飞快眨动一下的眼睫或瞬息放空的瞳仁里捕捉到。

办公室内部通讯提示音以特定频率在工位响起，短促，重复两遍。是顶层专属频段。沈昭拿起内线电话，指腹无意识拂过话筒底部冰凉的金属弧面。

“沈经理，”听筒里裴砚辞的声音传来，平稳无波，与往日下达关键项目指令时别无二致，“来一下我办公室。第二方案框架有些细节需要复核。”

“好的，裴总。十分钟内到。”沈昭回应同样清晰简洁，仿佛只是在确认一场常规内部会议的时间地点。

顶层总裁办公室外，是林杨和几位核心助理的开放办公区域。沈昭敲门进去时，只有打印机嗡嗡的低鸣和林杨在另一个隔间接电话的极细微的声音。厚重冰冷的红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巨大的办公室里并非无人。裴砚辞背对着门，站在全景落地窗前。窗外冬雨织出灰蒙蒙的帘幕，高耸参差的楼宇沉浮在湿气里。他穿着极为服帖的海军蓝西装三件套，宽肩窄腰的线条流畅而冷硬，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像一块沉默吸音的礁石，周遭光线都沉入他轮廓的阴影里。

没有预想中的摊开文件、数据模型待确认的场景。

办公桌巨大光洁的台面上，除了角落里那盆依旧浓绿蓬勃的绿萝，空无一物。

沈昭停在办公室中心稍靠后的位置，不远不近。她没有立刻出声询问，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背对的身影。

空气是凝滞的。窗外的冷雨无声，室内的恒温送风口送出极低微的、几不可闻的稳定风声。几秒后，她才清了清喉咙，声音带着点刚进入暖融空间的温吞：“裴总，您说的方案……”

话音未落。

窗前那个沉默矗立的背影蓦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缓冲，仿佛一道深海的暗流被骤然搅动后，无声地卷回岸边。逆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他脸上没有表情，下颌的线条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钢铁棱角，深邃的眼眸攫住她的瞬间，却像是无垠冰川深处最幽邃的墨色漩涡，里面的某种光点如同压抑海底的磷光骤然亮起，沉重而无声地朝她卷扑过来。

他没有开口。一个字也没有。

只是迈开长腿，两步就到了她的面前，高大挺拔的身形瞬间遮断了从她身后投射来的那点暖光源。

距离太近，他身上那种独特的、混合着雪松尾调和昂贵剃须泡沫冷冽的体温气息，强势地驱散了办公室原有的所有冰冷质感。一片浓重的、属于他存在的暗影，将沈昭完全笼罩。

沈昭微微仰起脸看他。那张过分英俊的冰冷面容近在咫尺，眼底深处翻滚的却是一种无声咆哮的海。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压力和紧绷感。

没等她细微的错愕在那双恢复了清润的眼眸里彻底成形——

裴砚辞猛地探手。

不是去握她的手腕。

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极其精准地探向她颈后。

就在西装外套和柔滑内搭的真丝衬衣领口交叠的缝隙里。

那里，一小片肌肤暴露在暖融空气中，是他视线锁定的焦点。

他的指尖先是触碰到她冰凉顺滑的西装衣料边缘。

下一刻，带着一种近乎蛮横又小心翼翼的矛盾力道，他滚烫的指腹和微凉的指节，直接、坚决地探了进去！

毫无隔阂地压在了她颈后那一小块温凉的皮肤上！

沈昭呼吸猛地一窒！

颈后被他指腹和微凉指节完全贴覆的触感如同滚烫的烙印！那一点接触被无限放大，沿着脊椎神经直冲向大脑皮层。她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下的薄茧纹理，和他脉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一种极细微的麻痹感瞬间从那一点向四周扩散开来，她搭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头发，”裴砚辞的声音终于低哑地响起，贴着她耳廓极近的位置震动着，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沉重的呼吸音，“……有一缕卡在衣领里了。”

每一个字都像被温热的、浓稠的气息浸润过。

他指腹下的皮肤瞬间绷紧。

沈昭的身体几乎完全僵在原地。办公室内恒温的暖风在头顶无声地盘旋，她却感觉颈后的那片皮肤在他指腹的按压下，灼热得惊人，被他的体温和吐息完全包裹覆盖。

她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下头，想避开那过于汹涌的存在感和指腹下异样的烫意。

“没……没关系的。”声音有点紧。

那按在她颈后、甚至微微施加了一点点力道往自己方向带的指腹，却纹丝不动。滚烫的触感几乎带着一种强硬的黏着性。

“别动。”

裴砚辞的呼吸更重了一点，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敏感脆弱的皮肤上。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无声无息地抬起，极其自然地绕过她纤细的腰侧，虚虚地拢在她后腰的凹陷处，掌心贴着柔滑的西装面料——没有任何强行搂抱的姿势，只是用温热的存在感画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界域，让她难以退开。

他原本只是按在她颈后皮肤上的手指，指腹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目的不明的磨蹭——像在捻揉抚平某个衣料上的微小褶皱，又像是单纯眷恋指腹下那片细腻的肌肤纹理。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透过那只手向前压迫着，迫使她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

时间失去了流速。沈昭能清晰地感知到颈后那点皮肤的触感和被锁在他气息牢笼里的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贴身的真丝衬衫后颈处，那缕调皮的长发确实卡在领口缝线里，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束缚感。

裴砚辞的目光沉沉地锁在她微微侧开的鬓角和发红透明的耳廓上。眼底的冰川深处，压抑的熔岩无声地流淌。他的鼻尖几不可察地朝前凑近了毫厘，无声地汲取着她发间和皮肤上干净的微皂气息，喉结在颈项线条里无声滑动了一下。那只虚拢在她后腰的手，指腹隔着薄薄的西装外套和真丝内衬，极其隐蔽地加重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压力。

“弄出来了。”他的声音哑到极致，几乎只剩下气流声。

颈后那根被卡住的长卷发丝，终于被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小心又强硬地拨了出来。

指腹离开了那片温凉的皮肤。

短暂失去压迫感的颈后残留着一片异样的灼痕和触电感。

悬在她后腰处的温热手掌也随之悄无声息地撤离。

那股沉重灼热的、如同熔岩蒸腾的气息缓缓从她耳畔、颈侧、后颈拉开距离，连带着他高大的身形也退开了两步，重新站定。

沈昭站在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压下那点微乱的悸动。窗外的雨丝依旧无声无息地在巨大玻璃幕墙上汇流。她抬手，指尖不自觉地拂过颈后刚才被他指腹反复摩擦过的那一小片区域，那里的皮肤似乎还在隐隐发烫。

裴砚辞已经侧身，回到了那张巨大的黑色金属办公桌后。长腿交叠，脊背挺直，恢复了那副冷硬深沉的掌舵者姿态。方才那片如同深海暗涌般的粘稠存在感和灼人气息已然消散无踪。

他翻开手边一份早已备好的纯黑文件夹，抽出一份封面印着熵合火漆标志的文件，推到桌子对面空着的桌面位置。动作流畅自然。

“这是下季度科技孵化项目的优先级初筛名单，”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十五分钟后，通知相关骨干成员到第三会议室做初步讨论。”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目光落在文件上，下颌线条依旧紧绷。

仿佛刚才那几分钟在密闭空间里，几乎擦枪走火的贴近、触摸和气息缠绕，连同颈后那一片被指腹反复捻磨而泛起的烫意，都只是沈昭在恒温空调微醺暖风里产生的、关于光影切割的错觉。

沈昭走过去拿起那份厚实的文件。指尖触到光滑的封面材质，微凉。她微微颔首：“好的，裴总。”

转身走向门口时，脚步在距离门一步之遥的地方几乎无法察觉地顿了一下。

她伸手去握光滑冰凉的铜制门把手。

在金属被体温焐热的瞬间——

身后那低沉得如同深海回流的声波，极其精确地穿透了恒温空气中细密的暖风和打印机低微的嗡鸣：

“晚上回家……顺路去吃街角那家新开的暖锅？”

不是问句。是带着点被空调烘干了的沙哑低音，却又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昭握紧门把的指尖微微用力。

门锁轻旋。

厚重木门打开的缝隙里，外面开放式办公区的日光灯光线流淌进来。

她没有回头。

颈后那片被他指腹反复捻磨按压过的肌肤，在木门开合的微弱气流拂过后，悄悄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余温未散。

“……嗯。”

一个几不可闻的鼻音，飘散在门扉开合的间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