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里惨白的光线,似乎将时间也凝固了。应急灯嗡嗡的低鸣,成了这片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沈昭的脸颊紧贴着裴砚辞微凉的西装,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昂贵的面料,留下深色的痕迹。她攥着他腰侧衣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那些压抑了太久、几乎将她吞噬的焦虑、恐惧和自我厌弃,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汹涌而出。她不再试图控制身体的颤抖,只是放任自己在这个强硬到近乎窒息的怀抱里,汲取着那份从未有过的、带着痛感的支撑。
裴砚辞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她能感受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喉结压抑的滚动。那只落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手,起初带着生涩的僵硬,指尖穿过她发丝的触感带着试探。但渐渐地,那力道变得稳定而温存,笨拙却坚定地一下下轻抚着,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他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她身上极淡的烟草气息和泪水的湿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沉默的拥抱和那笨拙的抚摸,构筑起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身体偶尔无法自控的细微颤抖。汹涌的情绪宣泄过后,是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空茫。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裴砚辞环抱着她的手臂松开了些许力道,却并未完全放开,依旧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昭抬起眼睫,眼眶红肿,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眼妆有些花了,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狼狈。但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明媚笑意的眼睛,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被泪水洗刷过的、带着脆弱余烬的澄澈,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裴砚辞的眉头依旧紧锁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消的余怒,有深沉的忧虑,有看着她狼狈模样的痛惜,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无措的心疼。他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角,最终停留在她微微干燥、还带着泪痕的唇瓣上。
“能走了吗?”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不再是命令的口吻,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沈昭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她试图从他怀里退开一点,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裴砚辞这次没有阻止她。他松开了手臂,但高大的身形依旧挡在她身前,隔绝了通道入口可能投来的任何视线。他看着沈昭有些慌乱地用手背擦着脸颊的泪痕,试图抹平风衣上的褶皱,动作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和强撑的镇定。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刚才捻灭烟头的右手食指上。指腹被烫红了一小块,皮肤微微皱起,此刻正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回西裤口袋,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灼伤从未存在过。
沈昭整理好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她抬起头,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胸前那片被泪水濡湿的深色印记上。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尴尬和羞愧涌了上来。“裴总……您的衣服……”
裴砚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小事。”他淡淡地说,仿佛那昂贵的西装沾上的只是几滴水珠。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去我休息室。”
沈昭一怔,下意识地想拒绝。去他的私人休息室?这比在消防通道里被他撞见抽烟还要……
“洗脸。”裴砚辞打断她未出口的犹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你的样子,不适合回办公室。”他陈述的是事实。她现在的状态,任何人看到都会起疑。
沈昭哑然。她确实需要整理这副狼狈不堪的仪容。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裴砚辞侧身,示意她先走。沈昭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消防通道。外面办公区的光线明亮而冰冷,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也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她几乎能想象到周围投来的探究目光。
然而,裴砚辞高大的身影紧跟着她走了出来,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的位置。他没有说话,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像一堵移动的屏障,将沈昭护在身后,也隔绝了所有可能投来的好奇视线。走廊里偶尔路过的员工,远远看到裴总那张沉得能滴水的脸,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无人敢多看一眼。
一路无言,气压低得令人窒息。直到进入顶层总裁专属区域,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裴砚辞径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里面是一个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套间——他的私人休息室。深灰色的基调,巨大的落地窗,一张宽大的沙发床,独立的卫浴。空气里是他身上那种熟悉的雪松气息。
“里面。”裴砚辞抬了抬下巴指向浴室方向,自己则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宇。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像一座孤峰。
沈昭没有迟疑,快步走进浴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空间。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镜子里映出她通红的双眼和花掉的妆容。她用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试图洗去泪痕和疲惫。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刚才在消防通道里的一切,如同潮水般回涌。他冰冷的怒意,他碾灭烟头时手指的决绝,那个强硬到让她窒息的拥抱,还有他笨拙却有力的抚摸……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她的感官里。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悸动和酸楚。
等她整理好仪容,擦干脸上的水珠,镜中的自己虽然眼眶还有些微红,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体面。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裴砚辞依旧站在窗前,背影纹丝不动。听到动静,他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在她洗过脸后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确认她已无大碍,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下午的最终推演,”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公事公办,“我需要你全程在场。”
“是,裴总。”沈昭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稳定,只是比平时低了一些。
“去吧。”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沈昭看着他被窗外天光勾勒出的冷硬侧影,心头百味杂陈。刚才那个在阴暗通道里情绪失控、紧紧抱着她的男人,和眼前这个重新披上冰冷外壳、疏离地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总裁,仿佛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但胸前那片深色的水痕,和他插在口袋里的、藏着灼伤的手指,却是无声的证明——那场冲突与依偎,真实地发生过。
她默默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的瞬间,裴砚辞插在口袋里的手才缓缓松开。指腹上被烫红的印记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的冲动。他低头,看着那片微红的皮肤,眼神复杂。许久,他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内线号码,声音冰冷如常:
“取消下午两点到四点所有安排。另外,送一套新的西装上来。”
放下电话,他重新望向窗外。云港市的车流在高架桥上无声流淌,如同冰冷的血脉。而在他坚硬的心口之下,某些被强行冰封的东西,似乎正悄然融化,留下滚烫的余烬,和一丝……破土而出的新芽。那芽尖带着痛楚,却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