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市的夜，是玻璃幕墙与霓虹灯交织的冰冷画布。熵合资本总部大楼顶层，灯火通明如同悬浮的孤岛，隔绝了城市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声音，精密、高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昭将最后一份分析报告的电子版发送出去，屏幕上跳出的“发送成功”字样，才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丝。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零星的敲击声和远处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微响。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像一层凉的绸缎铺在深色的地毯上。

“昭昭姐，还不走吗？”邻座新来的实习生小陈探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裴总那边……好像还没动静。”

沈昭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笑容，眼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清朗温和：“你先走吧，我把这点收尾弄完。路上小心。”

小陈如蒙大赦，感激地点头，迅速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沈昭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隐去，只剩下眼底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盒。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指尖在那盒子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能暂时压住心底那片无声翻腾的焦灼。项目的关键节点就在眼前，每一个决策都牵动着巨大的资金和无数人的心血。白天那些看似游刃有余的沟通、条理清晰的分析，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最终合上了抽屉。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冷空气。

通往顶层露台的门需要权限卡。沈昭刷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股带着城市烟火气的夜风瞬间涌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恒温恒湿的沉闷。露台空旷，只有巨大的排风设备在角落发出低沉的轰鸣。远处的霓虹灯海璀璨而遥远。

她走到背风的角落，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金属烟盒和一支细长的打火机。金属摩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幽蓝的火苗在夜色中一闪即逝，随即一点橙红的光亮起。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气息涌入肺腑，短暂地麻痹了神经末梢。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美艳却显得有些清冷的侧脸轮廓。月光勾勒着她高挑的身影，大波浪的长发被风吹动，职业套装包裹下的曲线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她微微侧过身，让烟雾飘散在远离大楼的方向。

“数据分析组上周提交的预测模型，偏差率高于预期0.7%。”

一个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如同冰冷的玉石投入寂静的水面。

沈昭的背脊瞬间绷紧，像被无形的线拉扯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迅速将夹着烟的手垂到身侧，指尖微动，将燃着的烟头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无声地捻熄。然后才缓缓转身。

裴砚辞就站在几步开外。他不知何时上来的，高大的身影几乎融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高定西装，一丝不苟，连袖口的铂金袖扣都反射着清冷的月光。他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冰山，隔绝了周遭所有的温度。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更显锐利，如同能穿透一切表象的探针，此刻正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

“裴总。”沈昭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哑，但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平稳，脸上也重新挂起了那抹无懈可击的、带着距离感的职业微笑。“是，我们注意到了。核心变量‘市场政策不确定性’的权重系数可能需要根据最新的智库报告进行动态调整，初步修正方案明早十点前会放在您桌上。”她下意识地将拿着熄掉烟头的手背在身后。

裴砚辞的目光似乎在她背在身后的手上停留了零点一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太慢。”他吐出两个字，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八点半。我要看到方案和调整依据。”

“明白，裴总。”沈昭没有任何迟疑地应下。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裴砚辞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专注而沉静，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的运转状况，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沈昭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她维持笑容的肌肉微微发酸。她知道他看到了。他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试图隐藏的一切，无论是报告里一个微小的瑕疵，还是此刻她指间残留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烟草气息。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在别人那里是压力，是恐惧，但在裴砚辞面前……竟奇异地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安心。至少，她不必在他面前费力维持那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假象。

“还有事吗，裴总？”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裴砚辞的视线终于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下颌的线条似乎比刚才更绷紧了一分。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依旧平稳，却莫名地少了些公式化的冰冷：“那份……关于生物传感的尽调报告，你做的。”他顿了一下，“我需要原件。现在。”

沈昭微微一愣。那份报告是电子归档的，原件扫描件就在系统里。而且，他办公室的打印机……是公司里最高效的那台。

“原件在我工位左手边第二个文件夹里，”她很快回答，“需要我给您送过去吗？”

“……嗯。”裴砚辞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远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轮廓分明，也……有些拒人千里的疏离。

“好的，我马上去取。”沈昭没有多问，转身准备离开露台。经过他身边时，她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点距离，让夜风吹散自己身上可能残留的烟味。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裴砚辞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却又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下次想吹风，别站风口。”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甚至没有看她，“会着凉。”

沈昭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知道了，谢谢裴总提醒。”然后快步走进了温暖的楼道，厚重的防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露台上的夜风和那个伫立在月光下的身影。

裴砚辞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她已经离开，他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昭刚才站过的角落栏杆上。那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灰，还粘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他伸出手指，指腹在那点灰烬上轻轻抹过，然后捻了捻。深邃的眼眸里，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不赞同的紧绷，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忧虑。他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点灰烬的触感。他抬头，望着沈昭办公室所在楼层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夜风吹动他额前一丝不苟的碎发，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