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兰芝上下扫了一扫焦仲卿,装作羞涩模样敛下眼皮,掀开的红盖头被丢在一边,和新婚夜的被褥相映。焦仲卿喝得醉熏熏,挑开盖头之后就歪在一边睡着了。
刘兰芝看了看她自挑的夫婿,甚是满意:常年不在家东奔西跑的小官吏,正好不用天天看那张男人的臭脸,而且这个老实的男人也不于与人结怨生命无虞,自己也不会守寡被哥哥抓回去。
这次嫁人遂了自己的愿,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她收拾了残妆,脱了繁重的服饰,也睡在焦仲卿身侧。
第二天,是个晴和的好天气。
按规矩要给婆母奉茶,刘兰芝早早起床,认真整理了一番,前去婆母院落。
“你就是我焦家新媳妇?”端坐高位的婆母,拿着一杯温茶,慢条斯理地瞅了刘兰芝一眼。该死的老太婆,刘兰芝跪在地下暗骂着趾高昂的女人。之前探查到的和善全然不作数。
刘兰芝暗叫倒霉,面上恭顺得像绵羊:“是,婆母”
白如葱根的纤纤玉指,捧着绿白相间的茶壶,真是赏心悦目。婆母刚准备伸手去接,发现自己的手发黄干枯像即将枯死的老胡杨,心中烦躁起来,便“失手”掀了茶盏。滚热的茶水差点让刘兰芝跳起来,不过幸好她还是忍下了。也庆幸着这个婆母单是坏且蠢,并不十分阴险恶毒。这后院生活之后怕是更有意思了。
小吵闹了一番,婆母还是接过了刘兰芝新奉的茶。焦仲卿傍晚归家时听了这事,不免埋怨刘兰芝几句,但男人嘛,软柔娇玉在怀,什么纲常,什么伦理,全然不顾。
两人琴瑟和鸣、日子平淡,偶尔跟婆母明枪暗剑地斗几句。刘兰芝不提归家省亲之事, 婆母乐得家中有一个免费帮工。
勉强维持的和谐被婆母东瞧西瞧的美女所打破。刘芝不止一次地听过“秦罗敷”这个名字,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婚后二年,焦仲卿虽然经常东奔西跑,不见人影,但对她可是百依百顺,所以她并不怎么担心那个什么秦罗敷。那个焦仲卿除了老实之外最大的优点就是认得清,知道自己只是个官吏,读了一十六年圣贤书,熬出了头,有了个官做。身无所长,相貌平平,有现在的生活足够他在棺材里笑出声。
但人心不足,巴蛇吞象。他终于肯跟着婆母瞧瞧秦罗敷,编了个破绽百出的理由,甚至捏造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孝儒诛连十族都能幸免于难的一个亲戚,提着微薄的礼物看见了美似天仙,温良贤淑的秦罗敷.那个嫩的女人羞羞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让他枯木逢春。他想起刘兰芝日夜操劳的黄脸,脂粉也遮不住的疲惫,面前的女人就像天仙一般了。
“娘子!”焦伸卿终是胆怯,把自己灌得烂醉,鼓起勇气跟刘兰芝提和离之事。“怎么了,相公?”这一声相公喊得人醉心酥骨,可软化不了他的铁石心肠。“我……我要跟你和离!”焦仲卿摔了刘兰芝递来的醒酒汤,汤汁溅了刘兰芝一鞋。该死的,油蒙了心的蠢货,刘兰芝暗骂着,回手给了焦仲卿过一计耳光。焦仲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平日温柔和顺的妻子怎么成了个夜叉模样。
他摸摸温热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刘兰芝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相公您这是喝糊涂了……呜呜呜,如若现在休了我,谁在家照顾年迈的婆母。呜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呜呜呜……”一番哭求暗含着让焦仲卿无法拒绝的理由。是啊,这个免费的帮工走了,那个娇嫩的女人必不可能如此尽心的操劳,自己还要金尊玉贵的供着她,又是一层烦躁。这时他的酒几乎完全醒了,“自知之明”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他清楚地明白了之后的生活,如果真的休了刘兰芝,那自己就无法如此滋润了。“唉呀,瞧瞧我都说了什么,娘子……”焦仲卿换上在官场时的油嘴滑舌,安抚了哭泣中的女人。刘兰芝也借机敲打他一番,让他好好过现在的生活。美人可贵 你也得受得起,你算什么东西!
焦中卿在第二天便与焦母商议,正巧秦罗敷也来拜访,一见了焦仲卿便大滴大滴地落泪:“妾自知身份低微,与大人作妾尚且不行,只求收府中做个小奴,也心甘情愿……”怎么一个两个都在哭,焦仲卿头疼得累。但秦罗敷实在美丽,哭的时候也更惹人怜惜。焦仲卿心下一动,扶起哭倒在地的秦罗敷,大步走回了卧房。管他的家事,我就要娶秦罗敷!
他也哭泣着讲明母东逼迫的理由,一个“孝”字把兰芝咽得无话可讲。她也知这不是路了,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娘的,老子不伺候了,谁爱干谁干!
坐在自己的屋里,刘兰芝才觉得放松,耳边似乎还缠着母亲的唠叨。刘兰芝听得头疼,好容易回了家,自然是休憩一番再作打算。第一次求稳失败了,那第二次求贵吧。她暗自盘算着,装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要给焦仲卿守着,一边暗看各家富贵公子,自己虽是二嫁,但年龄不大,样貌姣好,更重要的是家底够厚,有的是人求娶。唯一的变数是自己那个蠢哥哥。
“喂,你还不准备嫁吗?”母亲轻轻拍了拍门,哥哥则怒气冲冲地砸了门板,“喂!你一定要嫁!”烦死了。刘兰芝一边顺从地应下婚事,一面装作伤心欲绝的模样。哥哥还在不停地夸耀那家的公子多么俊俏,多么知礼。刘兰芝通不管,只呜呜地哭。
最后母亲终于肯把蠢哥哥带走了。其实现在给自己立牌坊更划算,要不怎么说他蠢呢,只顾着那点子彩礼钱,不知道立牌坊的好处。这也帮了刘兰芝大忙,如若守着牌坊过一辈子,她情愿去死。想到这她也开心起来,期待着未来的生活,灵巧的手又开始为自己缝制新衣。
秦罗敷还未嫁给焦仲卿便索求五十两白银,编出堆莫须有的罪名,什么焦仲卿故意引诱秦罗敢又不愿娶来,又出手把人家哥哥打伤。“清白”二字是顶重要的东西。秦罗敷更是在他工作的衙门大敲冤鼓:“小女年方二八,年少不知事,被那破贼诱引,又不愿娶亲,这……”秦罗敷哭着,身后跪了一个瘦小的男孩,脸上带着青伤,“连我唯一的亲人也被打伤,大人可一定要为奴家做主啊”女人的泣声响彻整个衙门。
焦仲卿很快被带上公堂,杀威棒留下的疮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抖擞着胳膊,强撑着为自己辨解,可是县令早被塞了银票,不把焦仲卿打死不算完。又是一顿杀威棒,焦仲卿晕了过去,像死狗一样被丢在了牢里。
“唉呦唉呦”焦仲卿在呻吟中醒来,整个背面火辣辣地疼。“相公相公快醒醒”是谁啊*好像是刘兰芝的声音,他废力地睁开了眼,一把抱住面前的女子,却不是刘兰芝,而是秦罗敷。“什么?你!”焦仲卿怒目圆睁,恨不能即刻食其肉,寝其皮。“相公且慢听小女子一一道来。”秦罗敷呜咽着把自家父兄逼迫自己设计焦仲卿的事和盘托出,“可是我是真的爱上了大人,恐大人不信,我现此发誓,只是父兄逼迫妾身别无他法。如若对大人真情掺有假意,立即五雷……”焦仲卿迅速堵上了秦罗敷的嘴,他当然相信柔美的秦罗敷不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她一定有难言之隐。“恳请大人写家书一封,我呈于公堂之上,只说我们夫妻拌嘴,都是妾身一人之错,贱妾自去领罚”秦罗敷不再抽泣,语气也坚定起来,看向焦仲卿的眼神充满爱意,从袖掏出了笔墨纸砚,四样齐全。焦仲卿美滋滋地写了一封家信,交给了秦罗敷,二人在狱中依依惜别。
“搞定了,接下来就看你们了。”秦罗敷伸了个懒腰,把信交与一个壮汉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各个赌坊中则出现了许多自称焦仲卿小舅子的人,花钱大手大脚,又叫人看掉了下巴。可他姐姐的确是焦仲卿那个闹上了公堂的妻子,大家不得不信。
雪花儿一般的欠条飞向了焦府,那个本就为孩儿焦心的母亲更是一夜白了头,不分昼夜的紧闭门窗,不敢给讨债的开门,战战兢兢地等着焦仲卿回家。
是月晦日,官吏们看焦仲卿实在无油水可捞,就把他丢出了地牢。尘土蒙了他满面,好死不死,刘兰芝的红轿从他面前经过。他看向轿内时,风刚好掀起她的盖头,露出了刘兰芝幸福微笑的脸,毕在焦家时更娇嫩,更妖艳。他看向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和缠在发间的稻草,心头涌趁一阵不平。他再看到车盖上华丽的装饰,牙根里渗出酸水:那就一起死吧!
“兰芝兰芝!”焦仲卿狠狈地扒住红桥大喊着刘兰芝的名字。轿夫赶紧放下轿子怕他拖毁了这顶好轿子。
“你又来干什么?”刘兰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升起恶寒,这个疯子,要带我下地狱!“我们情意……”焦仲卿只说了几个字竟让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多嘴起来。
“瞧瞧,不守妇道!情郎找上门了!”
“啧啧啧,还听说是二嫁,别是大丈夫吧!”
“真不要脸!”
……
刘兰芝脑袋嗡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今天真是被算计了。
送亲的队伍尴尬地站在街,,承受着六眼飞鱼的攻击。后来不知道是怎样收场,她还是站在了新的夫家的院子里。
鸟儿正在外欢鸣,门内冷清,她似乎一眼望尽了自己未来的生活,她绝望了。这个聪明倔强的女人,真情实意地流下了泪,为她自己,以及不公的社会。
她想最后搏一把,以自己的死换清白、换牌坊、换身后清名。她坚定了信念,脱下了丝绸做的鞋。
焦仲卿几乎是爬回了焦府,他妄想着秦罗敷正等待他回家,有一桌热饭等着他回家。他推开了双门,蜘网遍布。自己只离开十几天,怎么荒败成这幅模样!他试探地喊了几声,从屋内摸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她双眼失明,干枯的手不断地向前摸索。
“焦儿,焦儿……”好像吞了沙子般的沙哑。那是母亲?不会的……不会吧。他跌坐在地,身下却垫着一层欠条,他随手一抓。
『欠一百两』『欠二十两』『欠五十两』……
不计其数,他真愚笨也该明白了,他又被算计了。人到了疾痛惨怛的时候会生出一种滑稽感,与金圣叹死前告诫儿子花生米与木耳同嚼有火腿滋味相同,超越了生死的笑意在他心间绽开,他居然在庆幸拉了刘兰芝作垫背。
他哼着小曲,解下了己的裤带,丢到了树上。
“儿今日暝暝……寿如南山石……四体寿且直”
“焦儿……焦儿……”焦母还瞎着眼乱摸
庭院里从来没有如此安静。
还是有好心人给焦仲卿收了尸,麻席一卷丢进了乱葬岗。
四里内寸草不生的死亡之地偏是他的坟上生了一株小树,汲取了肉的养分生出了许多极酸的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