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得不快,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太医按时给太子送药,随从在路边支灶烧水,路上没什么人说话。
绾无枝和曲岫白坐在后面的车里。国师大多时候闭着眼养神,偶尔掀帘看一眼天色。她抱着石兔子坐在一角,听着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困了就靠着车壁眯一会儿。
中间停歇时,她下车透气,远远看见太子的车帘掀开一角,有人递水进去,帘子很快就放下了。她也没多看。
第二日午后,天阴了下来。路边的树叶子被风吹得翻白,赶车的侍卫回头喊了一声,说前面要下雨了,让车队走快些。果然没过多久,一连串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曲岫白微微掀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前面有座驿馆,今晚在那儿歇。”他说。
绾无枝点点头,把石兔子往怀里拢了拢。
雨下得不小,车帘边上洇进一层潮气。她把外袍的领子紧了紧,靠着车壁坐着,听着雨声和车轮声混在一块。前面的马车走得慢,隔着雨幕,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这样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全暗下来的时候,车队终于进了驿馆。
院子不大,靠墙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把旧竹椅。随从们忙着搬行李、备饭,太医去给太子请脉。绾无枝吃过饭,嫌屋里闷,便走到院子里透口气。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黑黢黢地垂着。
她没想到,树下已经有人了。
太子坐在最里头那把竹椅上,披着一件外袍,手边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药。他大概也是出来透气的,身边没带几个人,只有一个随从远远站着。他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过来。
绾无枝脚步顿住。
她想退回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她只好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太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随从收拾碗盏的声音。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响,落了几片在她肩上。她没拍,只是坐着。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太子端起手边的药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药大概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绾无枝看了一眼那碗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口。
又静了一阵。
“你是从幽州跟来的?”他忽然问。
绾无枝愣了一下,点头:“是。”
“幽州什么地方?”
“西城。”
太子“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靠在竹椅上,像是有点累了,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沉下来的暮色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绾无枝也没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石兔子,耳朵尖那点小小的动作几乎看不到。
夜风又起了一阵,吹得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静了很久,太子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绾无枝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张了张嘴,本想报出“春桃”那两个字。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也是她这些日子被人叫惯了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又觉得不妥。这两个字太薄了,薄到像是在应付。
她顿了顿,轻轻开口:“阿枝。”
她给的是自己真名里的一截——不算撒谎,也不算说实话。至于这个名字能不能用,她没想过。
太子听了,像是没听清,微微偏了偏头。
“阿紫?”
绾无枝张了张嘴,没有纠正。
她看着他,想说不是这个字,可又觉得没什么可争的。这本来就是一个借来的名字,叫什么不是叫。她垂下眼,没再开口。
太子也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他站起身,从她面前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说完便走了,那个随从跟上他,替他拢了拢外袍。
绾无枝还坐在那把旧竹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慢慢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兔子。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
她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乱。她报的名字是假的,他记下的也是错的。可这个名字是从她真名里掉出来的那一截,怎么也叫人不痛快。
她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凉下来,才起身回房。
而太子回房后,坐在灯下,让人把药热了端上来。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下,问身边的随从:“国师身边那个丫鬟,是哪里来的?”
随从答:“回殿下,听闻是从幽州买来的,一直跟着国师。”
太子“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放下药碗,指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人方才坐在院子里,报名字时迟疑了一下。他记得那个迟疑。
阿紫。
他也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名字配她,倒也不算难听。1
(⑅˃◡˂⑅) 看着很有意思,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