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晨露总比别处来得清透。绾无枝蹲在药圃边,指尖刚触到沾着露水的紫苏叶,身后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她回头时,正撞见曲岫白披着月白外袍站在廊下,晨光漫过他的发梢,将那双冰蓝眼眸染得温润了些。
“这味药性子烈,别碰。”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目光落在她指尖的嫩叶上。绾无枝慌忙收回手,指尖已沾了点紫色汁液,像胭脂。
“好。”她低头应着,将手背在身后悄悄蹭着裙摆。自那日曲岫白说让她留下,她便成了国师府里一个的婢女——对外,她是曲岫白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孤女,因手脚还算伶俐,被留在身边伺候笔墨。
曲岫白缓步走过来,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在石桌上的银杏叶,指尖捻着叶柄转了转“今日起,你跟着我学认药。”
绾无枝愣住“学药?”她在天界时只认得蟠桃园的仙桃,连仙草的种类都记不全,更别说凡间这些草木了。
“你身子弱,多认些药总没坏处。”曲岫白将银杏叶放在她掌心,叶片脉络清晰如画,“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心口的青玉簪鸢,“凡间不比天界,遇事总得自己想办法。”
绾无枝攥紧那片叶子,忽然想起,若是能早些学会辨认草药,或许那日在陆府就不会看着李枍兮咳血时只能急得团团转。她抬头时,正撞见曲岫白转身去取药篓,晨光透过他宽松的袖口,露出半截小臂,那里有道浅淡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这几日在国师府,她总觉得曲岫白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他算卦时总避开她,只在深夜独自坐在书案前,铜钱在龟甲里叮当作响。
“在想什么?”曲岫白已将药篓递到她面前,里面放着几株带着泥土的薄荷,清冽的香气漫出来,
“没什么。”绾无枝接过药篓“我去清洗。”
看着她提着药篓快步走向井台的背影,曲岫白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他昨夜又算了一卦,龟甲裂纹乱得像团麻,只隐约显露出“幽州”二字。那石兔子的气息时断时续,仿佛被什么东西掩住了,他能算出大致方位,却算不出具体在哪处。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小仙娥的命格竟像被浓雾裹住,无论用什么法子都算不透。他起初以为她是下凡渡劫,褪去仙力后命格暂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看凡间事物的眼神太过新奇,连铜钱的用法都要琢磨半天,倒像是……
井台边传来木桶碰撞的声响。曲岫白抬眼时,正看见绾无枝踮着脚打水,木勺在桶里晃悠,溅了她半边裙角的水花。她浑然不觉,只顾着盯着水面倒影里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小心翼翼,对他一直警惕。这几日她性子渐渐放开,偶尔会对着院中的银杏树发呆,会在他弹琴时偷偷坐在廊下听,会把他写废的宣纸捡起来,用烧焦的木炭画些歪歪扭扭的兔子。
“笨手笨脚的。”曲岫白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勺。他只轻轻一舀,满满一勺清水便稳稳落进桶里,水花都没溅起半分。
绾无枝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小声嘟囔:“在天界都是用仙法的……”
曲岫白像没听见,将水桶往她面前推了推:“再试试。”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架,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网。绾无枝坐在廊下,看着曲岫白在书案前写药方。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手腕轻转间,墨字便在纸上生了根,不像凡间的大夫那般讲究章法,倒像天界的仙官在玉册上记录星辰轨迹。
“曲大人,”她犹豫了下,忍不住开口,“您真的是上君的神识吗?”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曲岫白抬眸看她,蓝色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你觉得不像?”
“不是的!”绾无枝连忙摆手,“只是……上君从不屑于做这些琐事。”在她记忆里,上君总是坐在高高的座上,连批阅仙文都带着三分漫不经心,更别说亲自写药方、打理药圃了。
曲岫白放下笔,指尖敲了敲桌面:“神识离体太久,总会沾些凡尘气。”他忽然笑了笑,那抹笑意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或许,是我自己想做这些事。”
绾无枝没听懂,却觉得他此刻的神情,和她偷看过的上君月下独酌时有些像。
暮色渐浓时,曲岫白忽然让她收拾行囊。“明日出发去幽州。”他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放在她面前,“换上这个。”
绾无枝捧着那件长衫,指尖抚过袖口磨出的毛边:“去幽州做什么?”
“找东西。”曲岫白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风,他望向她“找你掉在凡间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一跳,捏着长衫的手指紧了紧:“……在幽州?”
“算出来是。”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范围太大,得亲自去看看。”
烛火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幽州的位置被曲岫白用朱砂圈了个圈,像颗落在纸上的血珠。绾无枝看着那片陌生的地域,忽然想起石兔子坠落时的模样——白玉般在云海中翻滚,像被风吹散的月光。
“我们……扮作夫妻去”曲岫白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她差点碰倒烛台。
“夫、夫妻?”绾无枝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晒过的蟠桃。
“别多想”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夫妻同行,才好打探消息。”
绾无枝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烛泪里的影子,小声道:“可我……”
曲岫白抬眸看她,烛火在他冰蓝眼眸里跳跃:“你只需跟着我,少说话,多看着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府里我已安排好,不会有人察觉。”
她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安排,是让那只总爱扒着曲岫白长袍的狸猫变作他的模样。那狸猫通灵,平日里总蜷在书房的暖炉边打盹,被曲岫白施了法术之后,竟真有几分他的神韵,只是眼神里总带着点猫科动物的慵懒,若是有熟悉国师的人细看,定会发现破绽。
“它……能行吗?”绾无枝看着那只正用爪子拨弄算盘的狸猫,实在没底。
曲岫白将一件灰布斗篷披在狸猫身上,遮住它毛茸茸的尾巴:“撑几日罢了。我们速去速回。”
临行前夜,绾无枝躺在客房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银色的网。
隔壁传来曲岫白抚琴的声音,琴音清越,像昆仑墟的雪水漫过青石。绾无枝听着那熟悉的调子有些安心。
作者小纸条:是的,我放假了,开始操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