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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归来

白大褂下的余温

消毒水的味道,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五年了,市中心医院的心外科,似乎比记忆中更明亮了些,也更……压抑了些。

沈之月穿着笔挺的白大褂,胸前的铭牌清晰地印着“心外科 主治医生 沈之月”。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零星的人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口袋。口袋里,没有烟,只有一张早已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和顾沫大学时在图书馆前的合影,两个少年笑得没心没肺。

“之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沉稳的暖意。沈之月回过头,看到江淮正走进来,身上是和他一样的白大褂,但肩膀上多了一道象征着主任身份的肩章。五年时间,江淮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沉稳的性格,已经稳稳地坐上了心外科主任的位置。他走到沈之月身边,自然地揽住他的腰,低声问:“在想什么?”

沈之月摇摇头,靠进江淮怀里,声音有些闷:“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五年了,你成了江主任,我也成了沈医生。”

江淮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语气带着温柔的笑意:“嗯,我们都在往前看。只是……今天有点特殊,你待会儿见到他,别太冲动。”

沈之月身体一僵,不用问也知道“他”是谁。林暮。那个名字像一根深埋在心底的刺,平时不碰还好,一旦提起,便牵扯着密密麻麻的疼,连带着对另一个名字的思念,几乎要将他淹没,顾沫。

他的沫沫,他最好的哥们,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明明是大学生,却总爱粘着当医生的老公,像只温顺小兽的顾沫……已经离开五年了。

“我知道。”沈之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林暮身边跟着的那个人,陈曦。陈建国的女儿。那个害死顾沫的凶手的女儿,竟然堂而皇之地跟着林暮回来,而林暮……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江淮松开沈之月,恢复了主任的威严姿态。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让沈之月瞬间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是林暮。

五年不见,他似乎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海外归来的从容与疏离。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微开,眼神深邃,依旧是记忆中那个耀眼的模样。只是,他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年轻女孩,妆容精致,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傲,正是陈曦。

“江主任,”林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久居国外的微末口音,但依旧清晰悦耳,“好久不见。”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江淮身上,带着客气的疏离。

“林医生,”江淮起身,伸出手,“欢迎回来。海外特聘专家的身份,可是让我们心外科蓬荜生辉了。”两人握手,力道适中,眼神交汇,各有考量。

林暮笑了笑,目光转向沈之月,微微颔首:“沈医生,你好。”

沈之月看着他,看着他身边巧笑倩兮的陈曦,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想起顾沫临死前苍白的脸,想起他微弱的呼吸,想起他最后那句断断续续的“别告诉……林暮……”,想起陈建国那张虚伪的笑脸,以及陈曦当年在医院里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林主任客气了。”沈之月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陈曦身上,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厌恶,“这位是……?”

林暮侧头看了一眼陈曦,介绍道:“这是陈曦,我的……助手,以后也会在科室里帮忙。”

“助手?”沈之月嗤笑一声,刚想再说什么,手腕就被江淮用力捏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到江淮对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是警告,也是安抚。

“小陈是医学世家出身,对心外科也很有热情,以后还要请大家多关照。”江淮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看向林暮,“林医生这次回来担任心外科主任一职,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还请多指教。”

林暮深深地看了江淮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陈曦站在林暮身边,似乎对沈之月的敌意有所察觉,她轻轻挽住林暮的手臂,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对江淮和沈之月说:“两位前辈以后多关照。”

沈之月看着她那副故作乖巧的样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冲上去撕开她假面具的冲动,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

就在这时,林暮的目光再次扫过办公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愧疚?

他顿了顿,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看向江淮,又像是不经意地瞥了沈之月一眼,问道:“那个……他在哪里?当年……”

他的话没说完,但“他”字一出口,沈之月的身体就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瞬间绷直了。

来了。他终于还是问起了顾沫。

五年了,他竟然现在才问?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沈之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没等江淮开口,沈之月已经抢先一步,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嘲讽:“林主任说的‘他’,是指谁?你的……前任吗?”

“前任”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像两颗冰锥,狠狠砸在林暮心上。

林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猛地看向沈之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受伤?“你……”

“之月!”江淮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但更多的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怎么跟林主任说话呢?”他转向林暮,歉意地笑了笑,“林医生别介意,之月他脾气直了点,你是知道的”

沈之月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林暮那张写满困惑和似乎还有些怀念的脸,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想说,你还有脸问?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你身边这个女人的父亲,是害死他的凶手?你知不知道他到死都不让我们告诉你他的消息?

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闸门。但他看着江淮坚定的眼神,想起顾沫临终前那虚弱却无比认真的嘱托——“之月……别告诉林暮……我不想……他难过……”

沫沫,到死都还在替他着想。

沈之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汹涌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林暮看着沈之月瞬间变化的表情,心里的不安和疑惑更甚。他当年因为一些误会和压力,加上陈建国在中间的挑拨,以及后来被派往海外,与顾沫断了联系。他一直以为顾沫还在生他的气,或者是在哪个地方继续他的学业,他甚至想过,等他回来,找到他,把一切解释清楚。

他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不测。

“当年……我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林暮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想问,他现在……还好吗?在哪里?”

沈之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淮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对林暮说:“林医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顾沫他……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他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我想,也没必要再告诉你了。”

江淮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看着林暮,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守护,守护着顾沫最后的心愿,也守护着沈之月不再被揭开的伤疤。

林暮愣住了,他看着江淮,又看看脸色苍白、眼神冰冷的沈之月,再看看旁边一脸茫然的陈曦,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不在这个城市了?”他喃喃自语,“那他在哪里?你们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

沈之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着林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暮,你只需要知道,他不想再见到你。至于其他的,与你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林暮震惊受伤的表情,转身,对江淮说了一句“主任,我去查房了”,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气氛。

沈之月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他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抚过照片上顾沫笑得灿烂的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

沫沫,对不起,我差点就没忍住……

他明明那么恨林暮,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后知后觉,恨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身边还带着仇人的女儿。可他更记得顾沫的话,记得顾沫最后的温柔。

办公室里,林暮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江淮看着他,眼神复杂。

“江主任,”林暮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沫他……是不是出事了?”

江淮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却坚定:“林医生,我答应过顾沫,也答应过之月。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以后,我们是同事,好好工作吧。”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最模糊的方式,坚守着那个尘封了五年的秘密。

林暮看着江淮,看着他眼中不容置喙的坚决,心中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而那个他一直放在心底,想要找回的人,似乎……早已不在他能触及的世界里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而归来的人,却对这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