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喧嚣像煮沸的水,漫过整个操场。红色塑胶跑道被秋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汗水、青草和爆米花的甜香。顾沫穿着新买的运动背心,在检录处蹦蹦跳跳地做热身,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观众席——林暮答应了会来,还被他硬塞了一张前排的家属席票。
“顾沫!这儿呢!”
熟悉的大嗓门穿透人群,沈之月拎着两瓶冰镇可乐,拽着林暮往内场挤。他今天穿得花里胡哨,卫衣帽子反戴,看见顾沫就咋咋呼呼:“祖宗!你可算看见我们了!林医生刚下夜班,怕错过你比赛,早饭都没吃!”
顾沫脸颊一热,视线落在林暮身上。他果然穿着便服,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手里却拿着一个保温桶。“林医生,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没事,”林暮把保温桶递给他,“里面是温牛奶和三明治,赛前垫垫肚子,别空腹跑。”他的目光扫过顾沫裸露的胳膊,又补充道,“热身完把外套披上,别着凉。”
“知道啦林医生!”沈之月在旁边怪腔怪调地学舌,挤眉弄眼地戳顾沫,“啧啧,看看这无微不至的关怀——林暮,你这‘朋友’当得比亲妈还称职!”
顾沫红着脸拍开他的手,刚想反驳,广播里已经在喊男子三千米长跑的运动员检录。他顿时紧张起来,手心冒汗:“我、我先去排队了!”
“加油啊顾沫!拿不了第一也没事,别累着!”沈之月扯着嗓子喊。
林暮则只是看着他,眼神沉静而温和,轻轻点了点头,像一道无声的鼓励。
顾沫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向起跑线。三千米是他咬牙报的,就想在林暮面前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咋呼的小屁孩。
跑道边渐渐围满了人。沈之月拉着林暮在最靠近弯道的地方找了个位置,一边拧开可乐瓶盖一边念叨:“顾沫那小身板,跑三千米可别累趴下了……林医生,你可得盯着点,不行就冲上去把他捞下来!”
林暮没说话,目光始终追随着跑道上那个穿着亮黄色背心的身影。顾沫正在做最后的拉伸,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忽然,沈之月的可乐差点喷出来,他一把抓住林暮的胳膊,声音陡然拔高,还带了点难以置信的咒骂:“我操!不是吧?!”
林暮被他晃得皱眉:“怎么了?”
“你看顾沫旁边那个!”沈之月指着起跑线附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穿蓝色背心那个!留寸头的!看见没?!”
林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肌肉线条明显,正不耐烦地踢着地面,眼神带着几分桀骜和戾气。他站在顾沫斜后方,距离不远。
“他谁?”林暮问。
“赵凯!”沈之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厌恶,“顾沫高中时的噩梦!那孙子仗着家里有点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顾沫!以前顾沫放学路上被他堵过好几次”
林暮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想起顾沫偶尔提起高中时,语气总是轻描淡写,从未说过被欺负的事。但他记得有一次顾沫手腕上有块淤青,问起来,顾沫只说是不小心撞到的。
“他怎么也在这组?”沈之月还在愤愤不平,“我就说这运动会分组肯定有黑幕!顾沫这什么运气啊,跑个步都能遇见瘟神!”
跑道上,顾沫也发现了赵凯。
当他站到起跑线前,感受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时,心脏猛地一沉。他僵硬地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带着恶意笑容的脸。
“哟,这不是顾沫吗?”赵凯抱臂走过来,故意撞了一下顾沫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挑衅,“怎么?考上大学了,还这么弱不禁风?待会儿跑不动了,要不要哥哥背你啊?”
周围几个认识赵凯的学生低声笑了起来。顾沫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高中时的恐惧和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不是那个只会默默忍受的高中生了,他有林暮,有沈之月,他不能在这里退缩。
“让开。”顾沫的声音有些发紧,但眼神却直视着赵凯,没有回避。
“呵,脾气还见长了?”赵凯挑眉,又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顾沫面前,“我劝你待会儿识相点,别挡了老子的路,不然……”
“各就各位——”
发令员的声音打断了赵凯的威胁。顾沫猛地后退一步,站回自己的起跑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眼望向观众席,一眼就看到了林暮和沈之月。
沈之月正对着跑道这边跳脚,似乎在喊着什么,而林暮站在他身边,目光沉静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砰——”
发令枪响。
顾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把所有的紧张和愤怒都化作了动力,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第一圈,他保持着中上游的位置,赵凯在他前方不远处,时不时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轻蔑。
跑到第二圈,体力开始消耗,顾沫的呼吸变得急促。就在他准备调整节奏时,身边忽然传来一阵风,赵凯猛地加速,故意往他这边一挤!
“唔!”顾沫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他反应快,及时调整了步伐,才没栽倒在跑道上。
“赵凯!你他妈干什么!”沈之月在看台上气得跳脚,差点想翻过栏杆冲下去,“犯规!这是犯规!”
林暮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他紧紧盯着跑道上的顾沫,看到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跑时,攥紧的拳头才微微松开,但目光却一直锁定在赵凯身上,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
顾沫被撞得胸口发闷,但他没有停下。他能感觉到赵凯在故意针对他,每次超车都要刻意挤他一下。汗水模糊了视线,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只要一抬头,看到观众席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觉得还有力气往前冲。
“林暮……”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着一句咒语,“我不能输……”
最后一圈了。顾沫咬紧牙关,拼命摆动双臂,试图加速。赵凯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在一个弯道处,再次猛地向他靠过来!
这一次,顾沫早有准备。他猛地往左一躲,同时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赵凯的胳膊。赵凯没防备,踉跄了一下,两人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顾沫!加油!冲刺啊!”沈之月的吼声几乎要把看台掀翻。
顾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终点线冲去。他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对手,视线里只剩下那根红色的终点线,和终点线后,那个正向他跑来的身影。
是林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看台,此刻正站在终点线旁,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急切和……心疼。
“顾沫!”林暮伸出手,在他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沫一头栽进林暮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林暮的衬衫。他能闻到林暮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自己的汗味,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我……我跑完了……”顾沫抬起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还有点傻乎乎的得意。
林暮看着他通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下来,伸手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你很棒。”
这时,沈之月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搂住顾沫的脖子:“牛逼啊顾沫!你居然没被赵凯那孙子搞趴下!我看他最后都快气歪了!”
顾沫这才想起赵凯,他回头望去,赵凯正站在跑道上,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林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顾沫扶得更稳了些,用身体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跑道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顾沫靠在林暮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刚才跑道上的阴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只要有光在,阴影就永远只能躲在角落。
而他的光,此刻正牢牢地抱着他,给他最温暖的庇护。
至于那个叫赵凯的阴影……顾沫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勇气,也有底气,去面对所有的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