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峰顶的夜,前所未有的寒冷。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山路,只有呼啸的山风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穿过幽深的竹林,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那气味仿佛已浸入林澈的衣衫、皮肤,挥之不去。
林澈紧跟在云芷身后,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他努力睁大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辨认着师傅的身影。那道素青色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步履依旧保持着某种固有的节奏,却失去了往日的轻盈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和沉重。她微微紊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清晰可闻,如同细小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林澈的心上。
“师傅……”他忍不住低唤,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浓浓的自责。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师傅怎会硬接血狼那恐怖的一刀?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嘴角刺目的血迹,还有按在胸口那只手……无不昭示着内伤的严重。
云芷没有回应。她只是沉默地走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支撑自己前行上。黑暗中,林澈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和……强撑的坚韧。
终于,熟悉的竹舍轮廓在黑暗中显现。推开竹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清苦药草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与山间的血腥和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无法驱散林澈心头的阴霾。
云芷径直走向药架,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她点燃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药庐。灯光下,她的脸色更是白得吓人,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淡粉,透着一种病态的灰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打盆清水来。”云芷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虚弱和沙哑,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林澈连忙应声,飞快地跑去打水。当他端着水盆回来时,看到云芷已经解开了外衫,只穿着素白的里衣。她坐在竹凳上,微微侧身,正艰难地试图解开里衣领口的盘扣。她的左手动作有些僵硬,显然牵动了胸口的伤处。
“师傅!我来!”林澈心中一急,也顾不得什么避讳,放下水盆就冲了过去。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云芷受伤的胸口,伸手去解那繁琐的盘扣。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担忧而微微颤抖,动作却异常轻柔。当解开领口,轻轻拉开衣襟一角时,林澈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在靠近左肩的位置,一道狰狞的暗紫色瘀痕清晰地印在雪白的肌肤上!瘀痕中心微微凹陷,周围的皮肤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虽然没有破皮流血,但那深入骨髓的创伤感,比任何皮开肉绽的伤口都更让林澈感到窒息般的疼痛!这就是硬抗血狼刀气的代价!
林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瞬间发热。他强忍着翻腾的情绪,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避开瘀伤最重的地方,轻轻擦拭师傅脖颈和锁骨附近的冷汗和沾染的尘土。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肌肤,感受到肌肤下微微的颤抖,林澈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云芷闭着眼,任由他动作。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她的身体绷得很紧,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疼痛。
擦拭完,林澈迅速从药架上找出云芷常用的化瘀散和活血膏。他记得师傅说过,这种内伤淤血,需要先用特制的药酒化开药散,再辅以药膏外敷内渗。
“师傅,化瘀散,用‘寒潭酿’化开吗?”林澈低声询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云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因为疼痛而紧蹙着。
林澈连忙找出那瓶散发着刺鼻酒香的“寒潭酿”,将深褐色的药散倒入碗中,再小心翼翼地倒入药酒。药散遇酒,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腾起一股辛辣清凉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回忆着云芷处理内伤淤血的手法。他用指腹蘸取了一些粘稠的药膏,然后极其轻柔地、均匀地涂抹在那片狰狞的暗紫色瘀痕上。指尖下的肌肤冰凉而紧绷,每一次微小的触碰,都让云芷的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一下,但她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林澈的心也跟着那轻颤而抽痛。他涂抹得更加小心,更加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药膏涂抹均匀后,他又拿起沾满药酒的布巾,隔着薄薄的药膏,开始用云芷教导的独特手法,在瘀伤周围缓缓地揉按、推拿,帮助药力渗透化淤。
他的手法还很生涩,力道也拿捏得不够完美。但此刻,他倾注了全部的心神和小心翼翼。昏黄的灯光下,少年专注而担忧的侧脸,和女子苍白隐忍的容颜,构成一幅无声却充满张力的画面。
药力渐渐渗透,云芷紧蹙的眉头似乎稍微舒展了一丝丝,但她的气息依旧紊乱虚弱。长时间的推拿,让林澈的手臂也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下。
就在这时,云芷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眼神却空洞而迷离,仿佛透过林澈看到了极其遥远的、充满血色的景象。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声极其微弱的、破碎不堪的低语:
“……阿姐……别走……”
“……爹……快跑……”
“……令牌……青蚨……”
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林澈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阿姐!爹!令牌!青蚨!这些破碎的词句,瞬间与他昨夜在月下偷听到的低语、与血狼口中的“青蚨令”、与师傅眼中那刻骨的恨意连在了一起!
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炸开:十年前,另一个家庭,遭遇了与林家同样的惨剧!师傅的亲人,她的阿姐,她的父亲,也惨死在血煞阁的屠刀之下!而那块“青蚨令”,就是一切的关键!是血债的证明?还是引来杀身之祸的源头?!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怆瞬间淹没了林澈。他看着师傅在昏迷呓语中流露出的脆弱和深不见底的痛苦,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了她冰冷外壳下那血淋淋的过往。原来师傅心中的伤痕,比他想象的更深、更痛!支撑她活下来的,同样是那焚心蚀骨的血海深仇!
“师傅……”林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轻轻握住云芷那只没有受伤的、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我在……我在这里……”
或许是药力起了作用,或许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云芷的呓语渐渐平息下去,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深藏的哀伤。她看着林澈近在咫尺、写满担忧和震惊的脸庞,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封存回那深不见底的冰湖之下。
林澈默默地为她拉好衣襟,盖上一床薄被。他坐在竹榻边的矮凳上,守着昏睡过去的师傅。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药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看着师傅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容颜,脑海中思绪翻腾如沸水。
血煞阁……这个冰冷的名字,如同一条剧毒的锁链,不仅锁住了他的命运,也死死缠绕着师傅的一生!他的仇,是林家满门;师傅的仇,是十年前失去的阿姐和父亲!那“青蚨令”,是两桩血案唯一的、共同的线索!它到底是什么?是开启某个秘密的钥匙?还是指向某个幕后真凶的凭证?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心中滋生:追问!追问师傅关于令牌的一切!追问十年前那场惨案!追问她的过往!他想知道,想分担,想找到那根连接着两段血泪的线!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落在师傅苍白脆弱的脸庞上,看到她即使在昏迷中依旧流露出的深重痛苦时,那股冲动又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了。
师傅那清冷疏离的眼神,那将所有伤痛深埋心底的沉默,那不愿示人的脆弱……这一切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她救他、教他、甚至为他受伤,却从未主动提及过自己的过往。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不愿触碰、不愿揭开伤疤的态度。
他贸然追问,岂不是在师傅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岂不是辜负了师傅强撑的尊严?
家仇的血色在眼前翻涌,父母临终前绝望的眼神依旧清晰。他渴望力量,渴望真相,渴望复仇!但此刻,看着为了救他而重伤虚弱的师傅,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压倒了复仇的急切——他不能!不能再让师傅因他而痛苦!
林澈痛苦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边是汹涌的求知欲和复仇的执念,一边是对师傅深深的担忧和不愿伤害的守护之心。两种力量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碰撞,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夜,越来越深。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下去。林澈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榻边,如同沉默的礁石。他看着师傅沉睡的容颜,眼神复杂难明,充满了挣扎与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灰白,黎明即将到来。
云芷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和清明,只是那份清明之下,带着深深的疲惫。
她看了一眼守在榻边、眼下一片青黑、眼神复杂的林澈,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解释昨夜的呓语。她只是撑起身体,动作依旧有些吃力。
“师傅!您别动!”林澈连忙起身想扶。
云芷抬手制止了他。她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药架旁那个沾着血污的包裹上——里面放着那块从血狼身上取回的青铜令牌。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林澈,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澈儿。”
“在!”林澈立刻应声,心提到了嗓子眼。师傅要说什么?关于令牌?关于昨夜?
“血煞阁折损了血狼,必不会善罢甘休。”云芷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落霞峰,已非久留之地。”
林澈心中一凛!要离开这里?离开他们唯一的容身之所?
“你的剑法,根基已稳。但内力,是短板。”云芷的目光锐利地落在林澈身上,“从今日起,我会传你‘引星诀’入门心法。能否入门,能走多远,全看你自身悟性与毅力。”
引星诀?!林澈猛地抬头!这是师傅的独门心法!是昨夜那惊世一指“凝星破”的根基!师傅终于要传授他真正的内功了!这无疑是巨大的信任和期许!
“是!弟子定当竭尽全力!”林澈压下心中的激动和疑问,郑重应道。
云芷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包裹,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林澈无法捕捉。
“至于其他……”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沉的意味,“待你……有足够力量自保,也待为师……了结一些旧事之后,该你知道的,自会知晓。”
她没有看林澈瞬间变得急切和困惑的眼神,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拿起那个包裹,紧紧攥在手心。那染血的青铜令牌,隔着粗布,传递着冰凉的触感和沉重的过往。
“现在,”云芷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准备早课。今日,站桩三个时辰。”
说完,她不再看林澈,只是闭上眼,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隔绝所有探寻的目光。那攥着令牌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林澈看着师傅紧闭双眼、强撑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听着那冰冷如铁的训练命令,心中翻涌的疑问和冲动,最终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师傅不愿说,他便不问。师傅要离开,他便跟随。师傅要传功,他便拼命去学!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座受伤的孤峰,强到能替她分担那沉重的过往,强到……终有一日,能亲手斩断那缠绕着他们师徒的血色锁链!
他默默地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药庐,轻轻带上了门。
晨光,终于刺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透过竹窗的缝隙,洒在云芷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她手中那紧握的、染血的包裹。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未解的迷雾和更加沉重的责任,而少年心中的抉择,已然在无声中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