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藏锋，旧影惊心

落霞峰顶的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露珠在草叶尖上滚动，折射着微熹的晨光。竹林空地间，清越的金石交击声有节奏地响起，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林澈的身影在竹影间腾挪闪转。他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剑光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笨拙，而是多了一丝流畅的轨迹。他正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云芷传授的基础剑法第一式——“清风徐来”。

“手腕发力！腰随剑走！意随心动，不是手脚乱动！”云芷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不带丝毫温度地响起。她抱臂站在空地边缘，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林澈的每一个动作。

林澈咬牙，努力按照师傅的要求调整。汗水顺着他日渐清晰的颌角滑落，滴在脚下的泥土里。经过数月非人的磨砺，他原本瘦削的身体结实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肌肉线条已经显现出力量感。肤色也因长期的风吹日晒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只是那双眼睛，褪去了最初的稚气和茫然，沉淀下的是超越年龄的沉静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冷硬。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将意念集中在手中的剑上。腰腹发力，带动手臂，手腕轻抖，剑锋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刺而出！

这一次，动作连贯、沉稳，隐隐有了云芷演示时那种行云流水的一丝韵味。

“停。”云芷的声音响起。

林澈立刻收剑，气息微喘，胸膛起伏，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看向师傅。这是他练这一式以来，感觉最好的一次。

云芷缓步走近，目光在他握剑的手和腰背姿势上扫过，最终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沉静，但林澈敏锐地捕捉到，那沉静之下，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心不在焉？这感觉很奇怪，就像师傅的人站在这里，但魂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尚可。”云芷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赞许，也没有再像往常那样立刻指出新的不足。她只是转身，走向空地旁的石凳，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和翻涌的云海，陷入了沉默。

林澈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师傅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失落。他本以为至少会得到一句“有进步”或者更严厉的“还差得远”，而不是这样平淡到近乎敷衍的“尚可”和长久的沉默。而且，师傅最近似乎总是这样，监督他练功时，眼神时常会飘远，眉头会在无人注意时微微蹙起，连带着对他的要求也变得比以往更加严苛，近乎吹毛求疵。

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林澈看着师傅清冷孤绝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到底怎么了？自从上次下山归来，师傅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林澈的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云芷的这种状态愈发明显。她依旧会在寅时三刻准时出现在林澈的竹屋外，下达训练指令。依旧会在林澈练剑、站桩、负重奔跑时，用最严厉的目光审视，用最苛刻的标准要求。甚至有一次，林澈因为气息衔接稍有不畅，被她用竹枝抽在小腿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青紫印记。

“气息不稳，剑便是死物！重来！”她的呵斥比寒风更刺骨。

林澈咬牙忍受着，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师傅的严厉中，似乎掺杂了一种……焦躁？一种急于求成却又被什么无形之物束缚住的焦躁。她看向他的眼神，除了审视，偶尔还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林澈看不懂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夜晚，林澈躺在竹榻上，听着窗外山风穿过竹林的呜咽声，久久无法入睡。师傅的异常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他想问，却又不敢。师傅那清冷疏离的气场，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更加拼命地练功，希望用看得见的进步，能让师傅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一些。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林澈因白天的极限负重训练，身体疲惫不堪，但心中有事，睡得并不安稳。半夜，他迷迷糊糊地被一阵尿意憋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竹门，走到屋外。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满小院，将竹影拉得细长。山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他一个激灵，睡意去了大半。他正准备走向角落的茅厕，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竹林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

是师傅竹屋的方向？这么晚了，师傅还没睡？

林澈的心跳莫名加快。他想起上次起夜时隐约听到的低语。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担忧驱使着他。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借着竹影的掩护，慢慢向光亮处靠近。

他藏身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月光下，云芷独自一人站在小院中央。她并未点灯，只有清冷的月辉笼罩着她素青的身影。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也格外……脆弱？这个词几乎不可能与强大的师傅联系在一起，但此刻，林澈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她手中似乎拿着一样东西，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林澈努力睁大眼睛，依稀辨认出，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令牌？颜色深沉，像是青铜。

云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低语着什么。林澈竖起耳朵，山风将断断续续的、极其细微的声音送到他耳边：

“……果然……是他们……”

“……阴魂不散……”

“……血债……终要……”

“……十年了……”

“……阿爹……阿姐……”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林澈从未听过的、深入骨髓的哀伤和……刻骨的恨意！那恨意，甚至比他心中燃烧的家仇之火更加冰冷、更加沉重！

林澈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师傅在说什么？阿爹？阿姐？血债？十年？还有那块令牌……“他们”是谁？难道是……血煞阁？！师傅的家人……也遭遇了不测？和血煞阁有关？！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林澈。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从未想过，强大、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傅，心中竟然也埋藏着如此深重的悲痛和仇恨！那块令牌……是仇人的东西吗？是师傅上次下山发现的线索？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正好飘向云芷站立的方向。

云芷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她猛地低下头，目光如电般扫向林澈藏身的竹丛方向！那眼神锐利、冰冷，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尚未完全收敛的杀意！

林澈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将身体缩回竹丛后，紧紧贴在冰冷的竹竿上，连呼吸都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藏身之处扫过，带着审视和探究。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过了许久，久到林澈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那道冰冷的目光才缓缓移开。接着，他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向着竹屋的方向走去，然后是竹门开启又关闭的细微声响。

小院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沙沙作响的竹影。

林澈依旧僵硬地贴在竹竿上，后背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脑海中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师傅的低语，那块神秘的令牌，那刻骨的恨意，还有最后那冰冷审视的目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师傅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也更加危险。那块令牌，还有她口中的“他们”……难道真的与血煞阁有关？与自己的血仇，又有什么联系？

他抬头望向师傅紧闭的竹门，心中翻腾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担忧、困惑，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凉。他悄悄退回自己的竹屋，躺在冰冷的竹榻上，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再无一丝睡意。

落霞峰的夜，似乎比以往更加深沉寒冷了。而那隐藏的旧影，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它冰冷的獠牙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