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像泼洒在天际的一盆巨大的血,将西边的云层染得通红,又沉沉地压向大地。风里裹着浓重的焦糊味和一种铁锈般的腥气,令人作呕。几只乌鸦嘶哑地叫着,在低空盘旋,黑色的剪影掠过断壁残垣,更添几分死寂。
这里,不久前还是一处不算显赫却也安宁的府邸——林府。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倒塌的墙壁下压着辨不清原貌的家什。最刺目的,是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人影,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惨剧。
一道素青色的身影,如同山间一缕不染尘埃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片修罗场的边缘。正是云芷。她面容清丽,却似覆着一层薄霜,眼神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不见丝毫波澜。纤尘不染的青色衣裙,与这血腥污秽之地格格不入。
她本是路过此地,去深山采集一味罕见的药材。远远望见这里的冲天火光与异样的死寂,心中便是一沉。江湖仇杀,她见得太多,也早已厌倦。避世于落霞峰,图的就是一份清净。此刻,她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愿沾染半分因果。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云芷径直朝着远离废墟的方向走去。山风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带来更浓烈的血腥气。就在她即将完全离开这片区域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一处倒塌的假山石堆。
那里,似乎有一团小小的、微弱起伏的影子,被半掩在碎石和几具尸体之下。若非云芷目力极佳,又恰好那个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她的脚步,第一次顿住了。
清冷的目光凝注在那团阴影上。那是一个少年,蜷缩着,浑身是血和尘土,脸上也糊满了血污,看不清样貌。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分辨,只有沾满泥土和血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看不清纹路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透着一股濒死也不肯放手的倔强。
云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这样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她见过太多。医者仁心?在她经历了那些过往之后,这个词的分量早已变得模糊而沉重。出手相救,往往意味着卷入无尽的麻烦。她早已学会冷眼旁观,独善其身。
她移开目光,准备继续前行。落霞峰的清冷竹舍,才是她的归处。那里没有血腥,没有喧嚣,只有山风、云雾和她自己的影子。
然而,少年那只紧握玉佩、指节发白的手,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她古井无波的心湖里,轻轻刺了一下。太像了……像极了当年那个在绝望中,也死死抓住最后一点念想不肯放手的自己。那份即使在昏迷中也透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和倔强,让她冷漠的心弦,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
山风呜咽着穿过废墟,卷起几片灰烬,打着旋儿,落在少年满是血污的脸上。
云芷静静地站在原地,素青的衣袂在带着血腥味的晚风中微微飘动。她望着那少年苍白如纸的脸,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医者的本能和多年避世养成的冷漠在她心中无声地交锋。
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血腥的空气里。
终究,她还是无法视而不见。
云芷缓步走了过去,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她蹲下身,无视周围的惨状和浓烈的气味,伸出三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少年冰冷而染血的手腕上。
脉搏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寂。
“命悬一线……”她低声自语,清冷的嗓音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她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素色布囊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碧莹莹、散发着清凉药香的丹丸。这“续命丹”极其珍贵,是她耗费心血炼制,用以在危急时刻吊住性命。
她小心地捏开少年紧咬的牙关,将丹药送入他口中。又取出一小囊清水,缓缓渡入少许,助他咽下。动作轻柔而精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做完这些,云芷仔细检查了少年身上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失血过多,肋骨似乎也断了两根,内腑定然也受了震荡。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更是遍布全身。能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
“试试这个……”她又取出一个瓷瓶,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她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少年伤口周围最污秽的血痂和尘土,然后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尤其是胸前的致命伤。药膏带着奇异的凉意,所到之处,血流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些。
简单处理了外伤,暂时吊住了少年一丝气息,但这远远不够。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随时可能引来野兽,或者更可怕的——追杀者。必须尽快将他带回落霞峰,那里才有完备的药材和清净的环境进行救治。
云芷站起身,环顾四周。残阳只剩下最后一丝金边,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正迅速吞噬着大地,带来更深沉的寒意。她不再犹豫,俯身,小心地避开少年身上的伤口,一手托住他的肩背,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很轻,蜷缩在她怀里,像个破败的娃娃,冰冷而脆弱。那颗染血的玉佩,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手心。云芷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毫无知觉的少年,又抬头望了望残阳最后消失的方向,那里,是落霞峰所在的连绵群山。
山势陡峭,归途漫长。来时她一人轻装简行,此刻却抱着一个重伤垂死的少年。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避免触动他的伤口。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崎岖的山路变得模糊不清。
云芷抱着少年,身形依旧轻盈,如同山间的精灵。但她的步伐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蕴含着某种内息运转的法门,支撑着她在这艰难的山路上跋涉。夜风渐起,吹动她的青衫,也吹拂着少年凌乱的额发。她偶尔会低头,确认一下怀中微弱的鼻息是否还在。
月光渐渐取代了夕阳的余晖,清冷地洒在山林间,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云芷沉静如水的侧脸。她抱着一个沉重的、不知生死的“麻烦”,向着那孤悬于云海之上的落霞峰,沉默而坚定地走去。山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因缘的悄然开启。
怀中少年的手指,在无意识的昏迷中,似乎又紧了紧那块染血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