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派。那是宫唤羽生父的门派,多年前被外敌屠戮,满门尽灭,只留下宫唤羽一个孤儿被接到宫门抚养。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在宫唤羽面前提起过孤山派,他以为那孩子早就放下了,早就把宫门当成了自己的家,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宫门的一份子。
可他没有。他一直记着。他一直记着那个仇,一直想着要报,一直觉得他宫鸿羽“胆小如鼠”“顽固不化”,不肯动用“无量流火”去为他孤山派满门报仇。
宫鸿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执刃,是宫门之主,他不能在众人面前落泪。
#执刃 传令下去,撤销宫唤羽少主之位。改立宫尚角为少主。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宫唤羽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执刃 宫唤羽与贾管事,暂时关入地牢。
宫唤羽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执刃 你们都先下去吧,至于少主的事宜,尚角你明日来再说
#宫尚角 是,执刃,尚角先行告退
宫远徵跟着行了个礼,一起离开了
宫鸿羽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他坐下的时候,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什么,整个人矮了一截,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侍卫上前来,将宫唤羽从椅子上拉起来。他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甚至连话都没有再说一句。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地方,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被带下去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子羽跑了进来。
他是从羽宫一路跑来的,跑得气喘吁吁,衣袍散乱,发冠都歪了。他在路上听到了一些风声
可他跑进执刃殿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宫唤羽被侍卫押着往外走的背影。
#宫子羽 哥!
宫子羽冲上去拦在宫唤羽面前,脸上的表情是极度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宫子羽 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说话啊!
宫唤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宫子羽。
那张脸,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永远带着崇拜和信任的脸,此刻正焦急地望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忧和不相信,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瑟瑟发抖地挡在他面前,想保护他。
宫唤羽笑了。
那笑容让宫子羽打了个寒颤。不是他平时那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而是一种扭曲的、带着恨意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倾泻出来的笑。
#宫唤羽 误会?
宫唤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宫唤羽 没有什么误会。你听到了吗?你的好父亲,把少主之位给了宫尚角。不是给我,是给宫尚角。
#宫唤羽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宫唤羽俯下身,凑近了宫子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
#宫唤羽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己人。在他眼里,我永远比不上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是亲生的,就能得到一切。我呢?我拼了命地练功,拼了命地做事,拼了命地讨他欢心,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那种光!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歇斯底里
#宫唤羽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我看着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看父把你宠得无法无天,而我呢?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我处理宫门的公务处理到深夜,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证明我配得上这个位置!可你倒好,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你是亲生的,你就配?
宫子羽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
宫唤羽看他的眼神太可怕了,那眼神里有恨,有怨,有一种恨不得把他撕碎的暴戾,和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大哥判若两人。
#宫唤羽 还有,你别装成一副好弟弟的样子,我让你别接触溪长,你却背着我去徵宫!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那个溪长,她早就是宫远徵的人了。你以为她多看你一眼是对你有意思?别做梦了。她连正眼都没给过你。你在我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个废物。
宫唤羽直起身,低头看着宫子羽,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像是在欣赏一道被他亲手撕裂的伤口
宫子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那件鸦青色的衣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反驳宫唤羽的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站在他面前、满脸戾气的人,不是他认识的哥哥了。
侍卫拉着宫唤羽走了。宫子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焦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执刃殿的,原本还想向父亲为宫唤羽求情,可他现在没这个心情了
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身上本应该很舒服,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整个人被泡在了冰水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声音,离开那些目光。
他的脑子里全是宫唤羽的
那张扭曲的、充满恨意的、陌生的脸。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像,边缘已经焦黑卷曲,可中间的人像还依稀可辨,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得让人心碎。
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朝着徵宫的方向去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徵宫。那里有宫远徵,有宫远徵在的地方,大概也有溪长。他现在很想看到溪长,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情
而是因为溪长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气质。她好像永远都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能窝在软榻上看书喝茶吃点心,好像天塌下来都跟她没关系。
他现在特别需要看到这样一个人。一个不会因为宫唤羽的事而惊慌失措的人,一个不会用同情的眼神看他的人,一个能把“这没什么大不了”说得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人。
他加快脚步,远远地看到了宫远徵和宫尚角并肩走在前面。宫尚角正低着头跟宫远徵说着什么,宫远徵仰着脸看着他,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宫子羽看着宫远徵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宫唤羽刚才说的话
宫远徵正高兴着。他走在宫尚角身边,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哥哥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好想你”“哥哥你当少主了是不是以后就能经常在家了
完全不像一个让整个宫门都忌惮的徵宫之主,倒像一个终于等到大人回家的小孩,恨不得把这几天的思念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宫尚角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得不快,配合着宫远徵的步伐,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是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个真正的好哥哥应该做的那样。
宫远徵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来,回头一看
宫子羽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低着头,像个丢了魂的游魂,也不知道跟了多久了。
宫远徵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眉头皱了起来,像一只护食的猫突然发现有人靠近了自己的地盘,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宫远徵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算凶,但绝对称不上友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警惕和不耐烦。
宫子羽抬起头,对上宫远徵那双满是防备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虽然擦过但还隐约可见,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只被主人遗弃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狗,可怜巴巴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宫尚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红红的、湿漉漉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宫子羽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也没有赶他走。他只是安静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
宫远徵看了宫尚角的背影一眼,又看了看宫子羽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刻薄话,最后却只是“哼”了一声,转过身追上了宫尚角的脚步,没有再回头赶他。
宫子羽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抬起脚,默默地跟了上去。
三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徵宫的长廊上。宫尚角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衣袍在身后轻轻摆动;宫远徵走在他身侧,歪着头跟他说话,语气已经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撒娇,尾音微微上扬,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宫子羽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沉默不语,像一道被遗忘在画布角落的、无人问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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