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最近风言风语多了起来,似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角公子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角公子在外遇袭,被一个姑娘所救,角公子为报恩情将人带回角宫。那姑娘医术了得,和徵公子一起研制出了白玉丸,还改良了百草萃的配方。角公子的旧疾好了,徵公子的身子也大见起色,不过短短时日的功夫,角宫和徵宫的面貌就焕然一新。
有人说她是世外高人,有人说她是药王谷的后人,有人猜她生得倾国倾城才让角公子另眼相待,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过她,说不过是个面容普通的姑娘,没什么特别之处。各种版本的传言在宫门里翻来覆去地流传,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比说书先生的话本子还要精彩纷呈。
溪长对这些一无所知。
倒不是她消息闭塞,而是角宫和徵宫的人被交代得明明白白——不许在这些事上多嘴,不许拿外头的闲话去烦她,不许让任何不该传的话传到她耳朵里。宫尚角下的令,宫远徵督的办,两兄弟在这件事上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想知道的自然会问,她不想知道的,谁也别往她跟前递。
于是溪长依旧过她的日子,配药,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发发呆,对外头的纷纷扰扰浑然不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宫门里已经成了名人,不知道多少人想一睹她的真容,更不知道执刃因为这件事已经和长老院讨论了好几次,翻来覆去地商量着要不要见见她。
执刃是想的。
不单单是因为好奇。宫尚角是宫门最锋利的刀,这把刀从不轻易出鞘,更不会轻易为谁停留。可他不仅将溪长带了回来,还将人安置在自己的角宫里,日日相对,夜夜相伴,这其中意味,作为过来人的执刃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宫尚角动了凡心。
但溪长不去。
宫远徵来传话的时候,她正窝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喝得正欢。
宫远徵将执刃想见她的意思转达了,用词斟酌又斟酌,尽量说得委婉客气,毕竟“执刃想见你”和“你该去给执刃请安”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溪长听完,眼皮都没抬一下
要见就让他自己来见

宫远徵愣了一瞬。
他设想过溪长的各种反应——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推脱,可能会问东问西,唯独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干脆到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
什么来头需要她亲自去见?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仿佛执刃不是宫门之主,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宫远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溪长是哥哥的恩人,是徵宫的座上宾,是救了他们兄弟俩性命的人,于情于理,执刃主动来见也不为过。
他想了想,竟觉得心里隐隐有些痛快——他早就看那些老家伙们不顺眼了,终于有人能替他把这口气出了。
他弯起嘴角,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去回了话。
当然,回话的时候没敢照搬原话,而是换了一种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说法——“溪长姑娘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走动,若执刃想见她,恐怕要劳烦执刃移步了。”
这已经是宫远徵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措辞了。
可长老院还是炸了锅。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姓女子,被带回宫门已是破例,住在角宫更是于礼不合,如今执刃要见她,她竟敢托大不来?这还得了?几位长老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溪长不识抬举、目中无人、藐视宫规,言辞激烈处,甚至有人提出要将她逐出宫门,以正视听。
宫尚角听完这些言论,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宫尚角 溪长是我的恩人。
他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宫尚角 没有她,我未必能活着回到宫门。于情,我应该敬她重她,她是我的座上宾,不是我的下属,更不是宫门的仆役。于理,她一个外人,没有义务一定要拜见执刃。执刃要见她,是执刃的意思,不是宫门的规矩。既是执刃主动提出,执刃亲自去见她,合情合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视前方,语气淡然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那淡然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长老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可谁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宫尚角说得句句在理,挑不出毛病,真要较真起来,反倒是他们这些嚷嚷着“宫规”“礼数”的人站不住脚。
于情于理,四个字堵得他们哑口无言,只能把满腹的不痛快咽回肚子里,脸色铁青地沉默着。
执刃也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表态,既没有赞同长老们的意见,也没有反驳宫尚角的话,只是端着茶盏,一下一下地用杯盖撇着浮沫,那茶早就凉了,浮沫也撇干净了,他还在一遍遍地做着那个动作,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最后他将茶盏放下,说了一句“那就我亲自去”,结束了这场不欢而散的商议。
至于什么时候去、以什么名义去、去了说什么,他还没想好。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见溪长的初衷是什么——是好奇?是试探?还是想看看这个能同时让尚角和远徵都死心塌地的女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当天宫尚角回来后就告诉溪长,做她自己想做的,不用理会他人,只要他在,没人敢说她的不是
溪长表示无所谓,要是有不长眼的舞到她面前,她有的是手段让人长教训
宫远徵则在旁边表示自己又研发了几种毒药,可以帮忙用上…………
这边的执刃还没想明白,宫唤羽替他做了决定。
用宫唤羽的话说,执刃日理万机,不便轻离羽宫,他身为少主,代父前往也是应当。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得无可挑剔,执刃想了想便同意了,长老院也觉得少主出面比执刃亲自去更合适,既不落宫门的威仪,又给了角宮足够的面子,两全其美。
于是第二天宫唤羽便来了。
他来之前做了不少功课,将关于溪长的传言一条条捋过,又让人打听了她在角宫和徵宫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她在药房里待了多久、和宫远徵说过什么话都让人留意了。他不是一个轻敌的人,尤其面对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人。
他看不透溪长。
这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的贪婪,有的怯懦,有的精明,有的愚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和破绽,只要耐心观察,总能找到突破口。
可溪长不一样,他从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拼凑出的画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轮廓,更摸不透脾性。她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又似乎什么都看在眼里;她好像很好说话,又好像谁的面子都不给。
这样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人,要么是天真到不谙世事,要么是深沉到令人忌惮。宫唤羽的直觉告诉他,是后者。
所以他必须来看看。
宫尚角今日不在宫门,这是最好的时机。他不需要面对宫尚角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不需要在那个人的压迫感下小心翼翼地试探。
徵宫比角宫冷清许多,没有角宫那种规整森严的气派,更多地透着一股药草和纸张混合的气息,安静得像一座藏在深山里的书院。下人将他引到正厅门外,通报声未落,他便透过半敞的门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宫远徵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他面对不太喜欢的人时下意识的姿态——用最端正的仪态,划出最清晰的界限。看到宫唤羽进门,宫远徵立刻站起身来,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快步迎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宫远徵 少主
他的声音恭敬而疏离,礼仪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声“少主”落在宫唤羽耳朵里,怎么听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