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结束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

溪长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我先回去了

宫尚角正从浴桶中起身,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已经走到门口了,脚步轻快,像是在这个弥漫着药味和水汽的空间里待得够久了,迫不及待地想出去透透气。
他没出声挽留,只是将搭在矮几上的中衣拿过来,不紧不慢地披上。
溪长推开浴房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和草木的潮湿气息,将萦绕在鼻尖一整晚的浓烈药味冲散了大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像是从一池浓稠的药汁里浮出水面,重新回到了人间。
门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她抬头望去,不由得怔了一下。
夜晚的星星很多
不是现代城市里那种稀稀拉拉、要费力辨认才能找出几颗的寥落星空,而是铺天盖地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整袋碎钻倾倒在黑绒布上的那种浩瀚
银河从东北方横贯而过,像一道淡淡的光带,将天空分成两半。月亮挂在中天,不算太满,弯弯的一轮,却亮得惊人,清辉洒下来,将廊下的青石板照出一层银白色的霜。
溪长看的有些出神,上个世界是现代世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夜空了。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嘛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一股微温的水汽和药香。
宫尚角走到她身侧,外袍已经穿好了,但腰带还没系紧,衣襟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显然不是穿好了才出来的,而是穿到一半就出来了。
#宫尚角 在看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天,声音还带着药浴后的慵懒和低哑。
夜景

溪长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星空
今天的夜色很好看

宫尚角没有立刻接话。他也抬头看了看天,银河、月亮、闪烁的群星,确实很好看,比大多数夜晚都要好看。
但他说不出口的是,他方才在屋里听到她推门出去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就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腰带随便系了两下就跟着出来了。
他怕她已经走了,怕廊下只剩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里晃,怕自己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没有走。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星星,灯笼的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明亮,像一尊被月光镀了银的瓷像。
#宫尚角 嗯
宫尚角看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移向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宫尚角 今晚月色真美。
溪长转过头来看向他。
那动作有些快,快到宫尚角甚至能听到她颈侧头发甩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闪烁,像是意外,又像是想笑,又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的情绪。
宫尚角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微微偏了偏头,眉心轻蹙
#宫尚角 怎么了?
溪长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抬手掩了掩嘴,眼睛里都是笑意,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
你知不知道

她放下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忍俊不禁的促狭
在我老家,‘今晚月色真美’这句话,是有特殊含义的。

宫尚角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宫尚角 什么含义?
溪长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歪着头看他,那姿态慵懒又随意,像是打算好好给他上一课。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一种讲述趣闻的语气说道
我们那边有一个很出名的作家,叫夏目漱石。有传闻说,他在学校里当英文老师的时候,给学生出了一道题,要他们把英文课本里男主角和女主角在月光下散步时说的‘I love you’翻译成日文。学生直译成‘我爱你’,他觉得不对,说霓虹人不会那样说话,应该更含蓄、更委婉一些。学生问他那应该怎么翻,他想了想,说——‘今晚月色真美’就够了。

宫尚角不明白,他不知道什么是霓虹人,什么是I love you,不知道什么是日文英文,但是他听出来了,今晚月色真美是我爱你
她说完,歪着头看宫尚角的反应。
宫尚角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道极细的涟漪。他看着溪长,没有说话。
溪长突然想起,在这个世界没有霓虹也没有什么英文,宫尚角肯定没听懂………………大意了
你应该听不懂这个梗,就是巧合而已。不过还挺有意思的,你随口一说,就说了一句在我们那儿可以用来表白的话。

风也很温柔
她说着,又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在月光下飘了飘,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宫尚角没有接话。
溪长觉得有些尴尬……早知道不提这个了,暴露了自己还尴尬了聊天
宫尚角站在她身侧,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很久。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还残留着方才笑意退去后的一点点弧度,像是涟漪散尽后湖面上最后一圈淡淡的纹路。
(其实是溪长尴尬的微笑)
他收回目光,重新抬头望向夜空。
月亮还挂在那儿,弯弯的一轮,清冷而温柔。星星在它周围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宫尚角望着那弯月亮,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弯了起来。
那弧度不大,却和他平日里那些礼节性的、克制的微笑截然不同。
那是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像是月光本身落进了他的眼睛里,温润而明亮,带着一种近乎柔软的、让人看了会心头一颤的温度。
#宫尚角 今晚月色确实很美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月亮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溪长,目光仍然落在那弯月亮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却像深水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汹涌得惊人。
溪长偏头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接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他觉得这个典故有意思,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而已,便没多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视线又看了一眼月亮,应了一声
是啊

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