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烫手山芋

第二天一早，黎珺踩着打卡时间走进市场部。

她把帆布包放在椅背上，拿出笔记本和签字笔，安安静静坐好，和昨天一样，没有四处张望，也不主动找人搭话。

办公室里陆续响起键盘敲击声、小声对接工作的交谈声。

没过多久，周建国抱着三个贴着黄色封存标签的牛皮档案盒走过来，盒子边角积着一层薄灰。

他把盒子轻轻搁在她桌边，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旁边两个同事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黎珺抬起头，眼里恰到好处浮起一点错愕，跟着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站起身：“周总？”

“昨天看你整理台账细心稳当。”周建国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声音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库房堆了一批两年前的项目旧档，一直没人梳理。部门里大家手上新项目都忙，我想着交给你清点，做一份归档目录就行。”

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她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明确的限制：

“都是已经结算完的老项目，不用深挖业务，单据上写什么就登记什么。遇到看不清、对不上的地方，原样备注，不用花时间去核对深究。”

黎珺心里清楚这话背后的算盘。

这批档案是块烫手山芋，老员工都避着。交过来，做得好是帮他清理烂摊子；以后一旦有人查旧账，这份归档记录是她做的，责任第一时间落到她头上。

而且他根本没有拿出全套原件，最关键的几张单据，一定单独锁在别处。他给她的，只是剔除核心证据后的副本。

他不是信任她，是赌她看不穿。

黎珺睫毛轻轻垂下去，弯了弯唇角，乖乖应声：

“好，我记住了。我只做登记，看不懂的地方不乱琢磨。”

她顺着他划定的边界回答。

周建国看着她这副顺从的样子，眼底那点残留的审视淡了些，又补了一句：

“档案不能带出办公区，就在工位整理。我有空会过来看看进度。”

“嗯。”

周建国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黎珺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她没有立刻开箱，先拿空白表格，在上面慢慢画分类栏，写写划划，看上去像新人在发愁怎么搭建目录。

邻座的女同事侧过头瞟了一眼那堆档案盒，小声笑：

“周总居然把这堆老古董派给你，之前我们谁都不愿意碰，麻烦得要死。”

黎珺抬眼，浅浅一笑：“多做点也好，慢慢理。”

简单一句，不多解释。

对方点点头，转回电脑前继续敲方案。

黎珺等周围人注意力都回到自己屏幕上，才伸手拉开第一个档案盒的搭扣。

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灰尘的味道漫上来。

她指尖捏着单据边缘，一张一张拿出来。严格按照周建国的要求，先抄编号、项目名称、合作方。

鑫达商贸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合同抬头。

她的动作很慢。

目光落在数字上的时候，不会停留太久。

只有低头登记、文件夹恰好挡住旁人视线的瞬间，她才把手机贴着桌沿放好，飞快拍一张，拍完立刻锁屏塞回口袋。

只要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指尖会条件反射地按住手机，把它往桌底推，手里的笔不停，依旧在登记表上一笔一划抄写。

有一次后勤路过打扫地面，拖把擦到她椅子旁边。

黎珺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把手机往内侧挪了挪，脸上不动声色，还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客气说了句：“麻烦了。”

等保洁走远，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后颈已经微微发僵。

她不能表现得对任何一笔流水格外在意。

遇到明显反常的支出，她也只是微微蹙一下眉，在备注栏写上“字迹模糊”“金额涂改痕迹”，仅此而已。

像一个看不出猫腻、只是单纯被模糊单据难住的实习生。

时间一点点滑到上午十一点多。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开始讨论午饭。

黎珺依旧埋着头整理，面前摊开的单据堆了小半桌。

脚步声忽然从身后靠近。

是周建国。

黎珺后背瞬间绷紧，没有回头，先稳住手上的动作，继续在表格上登记。

直到他停在她身后，她才侧过头，主动把登记清单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平稳：

“周总，我按项目时间分的类，有几张单据字迹磨掉了，我都在备注里写清楚了。”

周建国垂眸扫了一遍表格，视线又扫过摊开的档案。

他看得不算仔细，重点看她有没有在单据上面做标记，有没有对着某一页反复翻看。

看了几秒，他淡淡开口：“可以，按这个节奏来。”

“好。”

周建国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直到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黎珺悬着的心才落回去。

她悄悄攥了攥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向盒子里剩下大半没有清点的资料。

线索确实在一点点变多，但链条依旧是断的。周建国藏起来的那部分，才是最要害的证据。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地、小心地收集碎片，不能露出半分野心。

中午大家结伴下楼吃饭，工位周围渐渐空了。

黎珺没有跟着一起去，只说自己带了便当。等人走干净，她才快速翻完剩下一小部分单据，把需要留存的画面补拍完毕，随后老老实实把文件收回盒子，整理整齐。

她拿出面包咬了一口，目光落在档案盒黄色的封签上。

这条路每往前一步，都伴随着随时被戳穿的风险。她必须稳住这层温顺无害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