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裹着残余暑气,穿过黎氏集团旋转玻璃门,轻轻吹起前台桌面一角的打印纸。
黎珺坐在前台的工位上,指尖捏着刚填好的入职登记表。
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眉眼柔和,说话放得很轻,处处透着新人该有的拘谨。
六年没回黎城。
十七岁之前,她是黎家老爷子放在心尖上疼的小姑娘。父母之间没有温情,家里气氛总是冷淡,但物质上从未亏待她半分。后来父母干脆利落地离婚,她跟着母亲贺芸远赴海外,去外婆陶家那边生活。
外面不少人私下揣测,她是失势离开,日子定然窘迫。
很少有人清楚,母亲出身贺家,外婆是老牌陶家的人,两家底蕴深厚。这六年她依旧被好好托举着长大,不曾受过委屈,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藏在聚光灯之下。
她选择回来,目的很清晰。
一是拿回原本属于母亲,被人慢慢蚕食的股份;二是放不下黎家爷爷。她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叫老人家伤心。
所以她选了这样一种方式。
以轮岗实习生的身份进来,先从前台做起,再转入市场部。
温顺,无害,没有攻击性。
做一朵看起来很好拿捏的小白花。
“黎珺对吧,先在前台熟悉几天流程,之后调市场部。黎总安排的。”前台前辈扫了眼表格,语气平平,带着职场里常见的漫不经心。
黎珺弯了弯眼,声音温软:“好的,麻烦前辈。”
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怯生生又有礼貌。
她低头整理来访登记册,动作慢而规整,一副安分听话的样子。在旁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回国投奔父亲、没什么底气的小姑娘。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贺衍。
【贺衍:要不要我提前把市场部几个人的资料发你?】
黎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复:
【不用,我自己先接触。太早动用资源,容易引人注意。】
贺衍随母姓贺,是她最稳的退路。但这一趟,她想亲自走。
大厦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混在一起。黎珺垂着眼,耐心登记访客信息,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没过多久,电梯叮咚一声停下。
一行人走出来,黎正邦走在前面,身侧跟着一个男人。
是莫昀行。
黎珺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去,又迅速落回本子上,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莫昀行出身军人世家,家风严苛。他没有从戎,选择成为外科医生,是黎城很有名的主刀。今天过来,是受黎正邦邀约,洽谈黎氏高管团队年度体检的合作事宜。
他穿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妥帖挽到小臂,肩背线条挺直,是长久在部队大院熏陶出来的端正,又混着手术室里沉淀出的冷静自持。
莫家和黎家是旧交。小时候莫家一家人都很喜欢她,莫昀行她自然认得。
只是一别六年,她以为不会这么快遇上。
黎珺维持着原先的姿态,安静低头,像一个只顾着手头工作、不敢随意打量访客的普通实习生。
整套反应没有漏洞,换作任何人,都看不出异样。
可莫昀行看见了她。
他原本在听黎正邦说话,视线无意扫过前台,落在那个白衬衫女孩身上。
第一眼看着确实乖巧安静,和其他刚入职场的小姑娘没有两样。
但有些细碎的东西,悄悄落在他眼里。
是外科医生刻在习惯里的观察本能,习惯捕捉人下意识的微动作、眼神节奏。
她垂着眼,看似局促,可呼吸平稳,肩背没有新人面对上司时那种下意识紧绷的僵硬;
她温顺应答,眼底却没有初入陌生环境的茫然,一片平静。
这些细节太微小,微到几乎可以忽略。
只有他记得,年少时的黎珺是什么模样。
不是怯懦,不是畏缩。
记忆里的影子,和眼前这张温顺的面孔,对不上。
莫昀行脚步没有停顿,依旧跟着黎正邦往会客区走,脸上神色不变,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停下,没有上前搭话,甚至没有再多停留一眼。
只是心底悄然落下一点淡淡的疑惑。
她好像……和看起来的样子,不太一样。
黎珺等那道身影走远,才轻轻抬了抬眼睫,望向会客区的方向。
心底微微一沉。
她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
可莫昀行不一样。
他看人的方式,太细了。
不过也仅仅只是怀疑而已。
没有证据,没有缘由,单凭一点说不清的违和感,什么都算不上。
黎珺重新拿起笔,继续登记访客信息,唇角维持着淡淡的、无害的弧度。
路才刚刚开始。
她这朵小白花,还要继续演下去。
而另一边,莫昀行听着黎正邦说话,思绪短暂地分神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心底默默想:
六年不见,她回来,是为什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