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魂落枯井

冷。

像是赤着胳膊跌进了终年不化的冰窖，连骨头缝里都凝着化不开的霜气。苏晓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昏黄，仿佛隔着层浸了水的棉絮。

“咳……咳咳！”喉咙里呛进带着土腥味的冷水，她扑腾着撑起身，才发现自己竟半蜷在冰冷的浅水里。青苔滑腻的石壁从四面围拢上来，头顶漏下一圈灰蒙蒙的天光——原是口枯井。

记忆的最后一帧，是加班猝死前那片刺得人眼睛生疼的电脑屏幕，再睁眼，就成了这泡在井底的落汤鸡。湿透的粗布麻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属于孩童的细瘦胳膊上蹭满了污泥，冻得她牙齿直打颤。

“真的……穿了？”她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不是梦。

井口忽然传来嘎吱一声轻响。

“林儿，慢些跑！当心摔着！”一道温软的妇人嗓音从上面渗下来，带着被烟火熏染过的暖意。紧接着是孩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脆生生应着：“娘，我捡了柴就回！”

咚。

一颗圆溜溜的小石子砸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扑了苏晓一脸。她下意识抬头——

井沿边探出半个小脑袋。黢黑的瞳仁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清冷冷地望下来。只一瞬，那孩子便转身跑开，粗布衣角消失在井口边缘。

苏晓的心脏却像是被那眼神攥住了。

王林。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昨夜熬大夜补完的《仙逆》小说，开篇那个被恒岳派选中、全家却惨遭横祸的少年主角……竟成了她的邻居？

求生的本能让她扒着井壁凸起的石头往上爬。指尖被磨出血痕，终于狼狈地翻出井口。寒风卷着细雪粒子抽在脸上，她打了个哆嗦，目光却被不远处矮墙内的景象黏住——

那是个破旧却干净的农家小院。灶房窗棂糊的厚麻纸透着暖黄，一个系着灰布围裙的妇人正弯腰往灶膛添柴。铁锅里咕嘟着稠粥，乳白的水汽混着谷物香，丝丝缕缕漫过篱笆，缠上苏晓冻僵的指尖。

奇异的暖流顺着水汽渗入皮肤。

像冻僵的人突然裹上晒饱阳光的棉被，连井水浸透骨髓的阴寒都被驱散了几分。苏晓怔怔看着自己不再发抖的指尖，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渴望”从胃里升起——不是饥饿，而是想靠近那团暖烘烘的、活着的气息。

“呀！这不是苏家丫头吗？”院门吱呀推开，王母端着一簸箕晾晒的菜干出来，瞧见缩在篱笆外发抖的苏晓，惊得搁下簸箕就快步走来，“咋掉井里去了？快进来暖暖！”

粗糙却温热的手攥住苏晓冻僵的手腕。被拉进小院的那一刻，浓郁的粥香混着灶火气扑面而来。苏晓浑身一颤，那股奇异的暖流骤然汹涌，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连意识都清明了几分。

灶膛里劈啪炸响一颗火星。

隔着腾跃的热气，她看见王林抱着几根枯枝沉默地站在门边，黑沉沉的眼眸扫过她被泥水糊住的衣襟，又无声地移向咕嘟冒泡的铁锅。

“站着做啥？林儿，给妹妹盛碗热粥！”王母往围裙上擦了把手，把苏晓按在烧得暖热的灶膛边矮凳上。

粗陶碗递到面前，金黄的粟米粥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苏晓捧着碗，暖意顺着掌心直抵心口。她小口啜饮，温热的粥滑入胃袋，那股奇异的暖流竟随着吞咽在体内微微流转，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王林坐在对面小凳上，捧着碗安静地喝粥。跳跃的灶火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颤动的光影，明明灭灭。苏晓悄悄抬眼看他。

这未来的戮默杀神，此刻还只是个瘦小寡言的邻家少年。

屋外寒风卷过枯枝，呜咽如泣。

苏晓捧着空碗，指尖残留着粥碗的暖意。她看着王母慈和的脸，王林沉默的侧影，灶膛里舔舐木柴的暖红火焰……一种沉甸甸的安稳感裹住了她。

直到——

“浩儿他爹！村头老槐树吊着个死人！穿、穿绸缎的！”院外陡然炸开的凄厉嘶喊，像冰锥般捅破了这层暖膜。

王母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砸进铁锅。

王林猛地抬头，漆黑的瞳孔骤然缩紧，映着灶膛里骤然扭曲的火苗。

苏晓指尖一颤，碗底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消散。

一股比井水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