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学园的白玉拱门在晨光中流淌着冰冷的奢华，门楣上缠绕的铂金藤蔓校徽刺得苏晓眼睛发疼。她捏紧肩头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栗色短发下一双猫眼警惕地扫视四周。喷泉池边几个穿着高定西装校服的女生正掩口轻笑，目光像沾了毒汁的针，细细密密扎在她身上那件三十九块包邮的灰色连帽卫衣上。

“贫民窟的耗子也配踏进星耀？”为首的红卷发女生晃了晃手腕上钻石镶嵌的铂金手链，链坠正是星耀的荆棘校徽，“瞧她那背包，刮下来的灰够种二亩地了吧？”

哄笑声利刃般劈开空气。苏晓面无表情地侧身绕过喷泉，帆布包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包带上挂着的黄铜放大镜轻轻撞在旧皮扣上，发出沉闷的笃一声。那是爷爷留下的古董店唯一没被债主抬走的东西，镜框边缘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绕过巴洛克风格的礼堂，校史馆深褐色桃木门虚掩着。鬼使神差地，苏晓推门而入。尘封的松木香扑面而来，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历届精英学生的合影。她指尖滑过冰冷的玻璃，突然在1967届毕业生合影前僵住——照片角落里，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冲镜头腼腆地笑，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姐姐苏薇。照片下标牌清晰地印着：优秀毕业生代表苏薇，古文物鉴定专业。

“谁准你进来的？”尖利的声音炸响在身后。穿着香奈儿套裙的招生主任踩着细高跟冲进来，猩红指甲狠狠戳向苏晓鼻尖，“校史馆也是你这种靠施舍名额进来的垃圾能进的？”她猛地拉开柜门扯出那张合影，刺啦一声，苏薇的半张笑脸被撕得粉碎。“看清楚了！星耀的荣耀属于真正的继承人，不是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臭虫！”碎纸片雪花般飘落在苏晓脚边。

苏晓弯腰，一片印着姐姐眼睛的碎纸落在她掌心。“三年前，苏薇也是‘阴沟里的臭虫’吗？”她声音很轻，却让招生主任涂着厚粉的脸抽搐了一下。

“滚去开学典礼！”主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将苏晓搡出大门。

能容纳千人的哥特式礼堂穹顶高耸，彩绘玻璃滤下的光柱里浮动着微尘。苏晓缩在最后一排角落，帆布包搁在膝头。台上，校长冗长的致辞被台下细碎的嗤笑切割得支离破碎。

“下面宣布《星耀学园学生行为规范》。”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走上台，胸前的铂金校徽比旁人都大一圈。教导主任周鸿昌，学生们私下叫他“周扣分”。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毒蛇般扫过全场，最终钉在苏晓身上。

“第一，”他声音平板冰冷，“仪容不整者，扣十学分。”台下响起几声哄笑，几道目光利箭般射向苏晓的旧卫衣。

“第二，顶撞师长者，扣二十学分。”

“第三，”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刻薄的弧度，“非指定生，擅入精英区域者——扣五十学分！”满场哗然。星耀采取学分末位淘汰制，每学期基础学分仅一百。五十学分，足够碾碎一个平民学生。

周主任的目光钉子一样楔进苏晓眼底：“某些人，最好牢记自己的位置。星耀的土壤，只供养名贵的花木，容不下杂草。”

典礼结束的人潮裹挟着苏晓涌向餐厅。星耀的“水晶穹顶”餐厅名不虚传，整面弧形玻璃幕墙外是悬崖海景。空气里浮动着松露和鹅肝的奢靡香气。苏晓端着餐盘，里面孤零零盛着一份最便宜的蔬菜沙拉。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黄铜放大镜，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镜框。

“砰！”一杯冰镇柠檬水兜头泼下。浅黄色液体顺着苏晓的刘海往下淌，浸透了肩头布料，几片柠檬滑稽地粘在她发顶。

“哎呀，手滑了！”红卷发女生故作惊讶地掩着嘴，腕上钻链闪闪发光。她身边几个跟班哄笑起来。周围用餐的学生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看戏的兴味。

“姜大小姐的‘手滑’真是越来越精准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穿着丝绒休闲西装的男生斜倚在旁边餐桌上，银灰色挑染的刘海下，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萧煜，萧氏娱乐的太子爷，校园顶流偶像。他指尖随意转着一个镶满碎钻的打火机，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不过弄脏地板，可是要扣分的哦，姜琳？”

姜琳脸色微变，狠狠瞪了苏晓一眼：“算你走运！”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了。

萧煜的目光落在苏晓湿漉漉的头发和毫无波澜的脸上，挑了挑眉：“新来的？挺能忍啊。”他凑近一步，带着雪松香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要不要我教你，在这里，忍气吞声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没等苏晓回答，他已经笑着被一群尖叫的粉丝簇拥着走开。

苏晓默默擦掉脸上的水渍，捡起滚落脚边的黄铜放大镜。镜框边缘沾了点柠檬汁，她掏出纸巾仔细擦拭。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她需要学分，需要留下。姐姐消失前最后的信息，就指向这座森严的堡垒。

餐厅穹顶悬挂的巨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星耀宣传片。突然，画面扭曲了一下，切换成一个偷拍视角的视频！镜头摇晃着，对准了餐厅VIP区——慕氏继承人慕辰正将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塞给学生会风纪部长！视频角度刁钻，信封口隐约露出钞票边缘。配文猩红刺目：“规则守护者？金钱的鬣狗罢了！星耀的公平何在？！”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餐厅。下一秒，巨大的喧嚣如海啸般炸开！

“慕辰收买风纪部？”

“难怪上次李家的被无故扣了二十分！”

“无耻！伪君子！”

议论声、怒骂声、拍照声此起彼伏。慕辰猛地站起，苍白俊美的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冰，银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沸腾的人群。风纪部长面如死灰。VIP区其他几位继承人神色各异：萧煜抱臂看戏，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陆骁烦躁地踹了一脚椅子，满脸“关我屁事”；沈清和依旧温和，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杏叶胸针。

混乱在蔓延。有人开始推搡，餐盘被撞翻在地，碎裂声刺耳。周主任气急败坏的吼声被淹没在声浪里。

苏晓飞快地打开手机，登录星耀内部匿名论坛“深水区”。那个偷拍视频已经被顶成爆帖，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她点开发帖者的后台信息，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IP地址做了多层跳板，伪装成校外咖啡厅，但终端设备标识码的校验位有一丝异常残留——那是星耀最新款学习平板的专属加密字段！

她的目光如同被那枚黄铜放大镜聚焦，锐利地穿透喧嚣，精准地扫过餐厅里每一个手持同款平板的人。一个、两个……最终，定格在一个坐在角落、穿着普通校服、手指却在微微发抖的微胖男生身上。他面前的平板上，赫然残留着未退出的深水区发帖后台！

苏晓站起身，端起那盘被泼湿的蔬菜沙拉，径直走向那个面无人色的男生。餐厅的混乱达到顶点，慕辰的保镖正试图控制场面，姜琳在尖叫，萧煜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机对准混乱中心拍摄。没人注意角落。

苏晓走到男生桌前，将湿淋淋的餐盘轻轻放在他面前。水滴顺着盘沿滴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同学，”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猫一样的眼睛紧盯着男生瞬间煞白的脸，“柠檬水泼人很好玩？还是说，替人当枪使的感觉很刺激？”

男生猛地抬头，瞳孔因极度惊恐而放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切开了喧闹的空气：“苏晓同学。”

慕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他身形挺拔，纯黑的定制校服没有一丝褶皱，银边眼镜反射着穹顶的冷光，隔绝了所有情绪。他手中拿着一个印有慕氏家徽的黑色文件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厅的喧嚣瞬间低了好几个分贝。

“你涉嫌在公共场合制造混乱，诽谤学生会干部。”他将文件夹递到苏晓面前，动作精准得像在递送一份死刑判决书，“依据校规第三章第七条，扣你二十学分。这是正式通知。”

文件夹冰冷的边缘几乎碰到苏晓的手指。她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慕辰镜片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无声对峙的两人身上。

苏晓没有接那份通知。她的目光越过慕辰冰冷的镜片，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风纪部长正偷偷抹去额角的冷汗，那个被揭穿的微胖男生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得更低，姜琳脸上是幸灾乐祸的得意，而萧煜，收起了玩味的笑容，举着的手机镜头正对着她和慕辰，屏幕幽幽地闪着光。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弧度冰冷而锋利，像她包上那枚黄铜放大镜的边缘。

“扣分？”苏晓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寂静下来的餐厅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慕学长，在您执行规则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她抬起手，指尖夹着的不是学生证，而是她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屏幕上，正清晰地展示着发帖ID后台的设备校验码溯源路径，终点赫然指向那个微胖男生桌上的平板！

“真正的诽谤者和混乱制造者，似乎另有其人。”她的目光扫过脸色剧变的风纪部长，最终落回慕辰脸上，“还是说，星耀的规则，只对某些人无效？”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水晶穹顶餐厅。连周主任都忘了咆哮。慕辰镜片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伸出的拿着通知的手，第一次在空中僵住了。

苏晓不再看他。她弯下腰，捡起刚才混乱中被挤掉在地上的帆布包。黄铜放大镜的吊坠轻轻晃荡，磕在包带旧皮扣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针落可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拍了拍包上的灰，转身走向餐厅出口。无数道目光粘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像审视一件闯入瓷器店的粗陶。走到门口时，她的鞋尖似乎踢到了什么小东西。低头一看，一枚小巧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U盘静静躺在地上，U盘一角，蚀刻着一个极简的龙形纹章——那是慕辰从不离身的加密存储器。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苏晓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抬脚，鞋底轻轻擦过那枚U盘。在身体遮挡的瞬间，她的脚尖灵巧地一勾一拨，那枚冰冷的金属小方块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敞开的帆布包口袋深处，淹没在一堆零碎杂物里。

餐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片由铂金、水晶和无声硝烟构筑的战场。门外走廊空旷，只有她帆布包里的黄铜放大镜随着步伐，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旧皮扣，发出笃、笃的声响，如同古老座钟里永不妥协的秒针。

廉价帆布包与铂金校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