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多达尼的第一年,是最惶恐,最无助,也最不想回头的倔强的一年。
那时我还没有融入周围的生活,口语考试和真正面对着外国人说话又完全不同,他们说话时我几乎不能听懂。
我像是一个携带巨款潜逃的通缉犯,畏惧着一个人,畏惧着有他存在的生活。
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是我的哥哥裴桉。
那实在是一个无法付诸于口,却又不得不言来缓解痛苦的秘密。
二零二零年,我那年高三。
二零二零年,陈郢来到康城。
自此彼此纠葛十年。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嗨喽uu,早上好,需要一杯咖啡吗?我想你应该需要一杯摩卡,或者拿铁?”是我的同事,吉娜。
其实吉娜是中国人,真名为黄琪娜,进公司后给自己取了一个花名,叫吉娜。
“谢谢你,”我接过她递给我的纸袋,从里面掏出饮品。
昨晚没有睡好,辗转反侧。
吉娜说:“你可能还不太清楚,我肯定我有必要和你详细解释解释。”
“我们项目的甲方来了。”
“好的。”我礼貌的说,“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吉娜眨眨眼:“这当然也是一部分,但是——”
她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啊?”我配合她,笑着问。
空调热乎乎开着,我的位置上站着我的另一位同事,一只布偶猫尼尼。
我把尼尼抱开,它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走了。
“他是一个华人,很英俊。”
吉娜说。
“是吗?”我打开电脑。
“能得到你的赞美的话,那我相信他大概非常,嗯……也许是相当迷人的东方帅哥了。”
我们公司是一家负责广告设计与制作的广告公司,老板是英籍华人,对员工很好,由于公司也不大,我们部门就十个人,几乎都是女孩子。还有两只猫。
“目前已经和老板敲定好了合同,大概一个星期之后开始拍摄他们公司新产品的广告。”
同事linda说:“我想我们这几天会很闲,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会,但之后会相当累。”
她手指点了点我:“尤其是你,uu,你是摄影师。”
吉娜说。
“当然了,毕竟我们是小公司小制作,到时候也就是几秒钟的呈现效果。”
“和什么动物有关?”我来了兴趣。
“企鹅,”吉娜翻了个白眼,“我以为要去南极了,没想到是去动物园,资本家就是会压缩成本以保证利润最大化。”
linda一边笑一边刷刷在键盘上打字,看得我一阵头昏眼花:“我想你们并不知道,这位在吉娜口中的英俊甲方,正在楼上办公室。”
“OK,”吉娜瞬间收敛。
“我认为节俭也是一件好事。”
尼尼轻盈的跳上我的膝盖,喵呜了一声。
工作了大约四个半小时左右,老板从楼上下来了。
是一边笑一边说着话的,我能依稀听到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应该是吉娜口中的英俊甲方。
最后听到老板说:“等会一块吃饭啊。”
我听到有脚步慢慢回来,然后磨砂玻璃门被用力推开,露出老板的脸。
“嗨喽姑娘们,到了吃饭时间了。”
“我特意买了一点蛋糕和咖啡,当然正餐是鳗鱼饭。”他蹲下来摸了摸尼尼,“还有一个猫罐头。”
没人搭理,他就自己走进来。
“我们公司刚接了一笔大单,摄影师呢?”
我举了举手:“到。”
“好好表现。”他说。
“好的张总。”我说。
他满意的点点头,又皱眉:“是约克,请别这样叫。”
“好的张总。”是吉娜在回复。
“你真没礼貌,黄琪娜。”他摇摇头
我离开办公室,往地下车库走。
于是没有听到——
“行吧约克,”吉娜问:“那位甲方呢?”
“正在等我一块去吃饭,毕竟是很久没见的朋友,怎么了吉娜女士。”
“他很帅,我想看看。”吉娜直言不讳。
“哦~原来是这样。”老板笑得一脸神秘,“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哦,他有一位漂亮美丽的未婚妻了。”
“据说很快就结婚了。”
我去前台领取了老板订的鳗鱼饭,没拿咖啡。
“听说你们最近即将拍摄一个新的广告?”前台问。
“是的。”我埋头吃着鳗鱼饭。
“uu,那你作为摄影师会很累吧。”
我咽下最后一口:“大多数时候不累,少部分吧,要看甲方的意思。”
“噢!你们的甲方!”前台忽然惊喜的说:“我见到了,是非常英俊帅气的华人。”
“我和他聊了一会天。”前台回忆道:“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健谈的人,对方的长相也非常让我有说话的欲望,我和他说我已经来多达尼工作了五年了。”
“他真有意思,我在说这句话之前他一直在倾听,我说这句话后他忽然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华人女孩。”
“我思考过后发现我并不认识,然后他问我喜不喜欢企鹅,我说它们走起路来看起来并不聪明,但很可爱。然后他笑了,天哪他笑起来真是帅气,”她捂了捂胸口。
“说‘我认识一个人她也很像企鹅’。”
他是我见过最帅的东方男人,最后,她说。
“我猜他对那个想打听的华国女孩有好感。”
“不过uu,你也是华人,说不定那位先生想打听的女孩你认识。”
我笑了:“我才刚来多达尼没有两年呢,怎么可能会认识。”
姑娘不依不挠:“说不定呢。”
我无奈道:“好吧,那那位先生说的名字是?”
“让我想想。”她说。
“好像是——”
公司大门被人猛的推开,带起一阵风。
“抱歉,我想我可能在这落下了一个——”
“peiyou”她露出一个笑,“是这个名字。”
前台姑娘忽然激动的越过我,朝我背后挥了挥手:“陈先生!”
我茫然间转头,看到了一张让我这么多年无数次魂牵梦绕着的脸。
我那一瞬间什么也不想做,只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