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要塞的指挥中心,空气永远凝滞着金属的冷冽、机油的微腥与紧绷的汗意。巨大的弧形星图悬于中央,幽蓝光线勾勒出帝国边陲犬牙交错的星域。代表灰烬要塞的光点,孤悬于不断蠕动的暗红色虫族活动阴影之中,如同风暴眼内仅存的礁石。
易霖沨深陷指挥席。他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在指挥室幽蓝的星图光芒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深蓝色的军服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冷硬。光屏上报告堆积如山:D-7区虫群扰动、补给线因星尘暴延误、帝国军需清单的缺斤少两……还有那份来自帝国监察部的加密通讯——例行巡查通知。指尖划过通知末尾冰冷的帝国双头鹰徽章,那公式化的措辞下,是无声的审视与枷锁。当他抬眼看向监控屏时,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如同凝固的血晶,倒映着屏幕上不断蠕动的虫族阴影和代表隔离室警报的刺目红光,显得格外幽邃而压抑。
巡查。易霖沨心底的冷意更甚。名为巡查,实为监控。那些帝国特使的目光,如同秃鹫盘旋,而那个被他带回的“麻烦”,无疑是腐肉中最诱人的一块。他的视线掠过监控分屏。其中一个画面固定在要塞深处狭小的隔离房间。
惨白灯光下,一切简陋得刺眼。一张床,一套桌椅。房间中央,那个身影僵直站立。唐陌临。易霖沨默念这个名字。灰色连体服,赤脚踩在冰冷金属地板上。少年微微垂头,凌乱的中长黑发遮住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颌线,和那双空洞凝视脚尖的眼睛。几个小时,姿势未变,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石膏像。
易霖沨的目光落在他垂落的手腕上。几道浅淡指痕在灯光下依稀可辨——昨日留下的印记。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一下,一种混杂着烦躁、警惕与难以名状的沉重感压在心头。带回他,是对腐朽的抗议,是对那空洞眼神的恻隐,还是体内沉寂能量那莫名悸动的驱使?答案模糊。但风险如影随形:唐陌临是毁灭性的火药桶,而帝国,正等着这桶火药将他炸得粉身碎骨。
“报告上校。”副官林恪的声音打破沉寂,他快步走近,面色凝重,“能源核心监控站报告异常波动,幅度不大,频率异常。排除星尘潮汐与设备故障可能。工程师在排查。”
能源核心。易霖沨的眉峰瞬间锁紧。要塞的心脏。“波动源?”
“初步判定……来自外部,D-7区方向。信号微弱……带有生物能量特征。”林恪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性。
生物能量。D-7区。易霖沨的心脏沉了下去。虫族?新型探测?他调出D-7区实时星图,暗红色光点缓慢移动,看似无害。但那异常波动……
就在这时——
“嗡——”
一股低沉、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如同深海巨兽的翻身,极轻微地掠过要塞的金属骨架。普通人难以感知。易霖沨体内的血液却仿佛瞬间凝滞!不是听觉,是更深层的感知——精神核心深处,那源自虚空遗迹的沉寂能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荡开一圈冰冷而清晰的涟漪!
几乎同步!
隔离室的监控画面陡然扭曲!
代表唐陌临生命体征和精神力的数据流,原本是死寂的直线与低幅曲线,此刻却如沸水中的温度计,数值疯狂飙升!精神力曲线如同脱缰野马,瞬间冲破红色警戒线,屏幕被刺眼的警报红光吞噬,刺耳的电子蜂鸣撕裂通讯频道:“隔离室!目标精神力异常!数值爆表!无法监测!”
易霖沨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来不及思考。体内的遗迹能量在那冰冷涟漪后微微鼓噪,一种强烈的、被同源力量剧烈撕扯的感觉攫住了他——并非威胁,而是极致的痛苦与混乱!
他无视了接入的帝国监察部通讯请求光幕(双头鹰徽章闪烁着傲慢的光),也掠过了林恪的呼喊,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指挥中心厚重的合金门,黑色的长发在疾奔带起的气流中向后扬起,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目标:隔离区!
通道感应灯在他狂奔的身影下急促明灭。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无法平息翻涌的惊涛。虫族!它们在试探!它们在刺激他体内的烙印!唐陌临的反应……远超预估!
隔离区厚重的合金门前,两名守卫正惊恐地盯着门内分屏上的一片红光乱码与尖啸警报。易霖沨如风暴卷至,眼中寒光凛冽:“让开!”
虹膜扫过验证光幕,气压嘶鸣,合金门迅速滑开!
一股冰冷刺骨、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神力风暴瞬间扑面而来!房间温度骤降,如坠冰窟!惨白灯光在狂暴能量场中疯狂闪烁,电流滋滋作响。
易霖沨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中央的景象出乎意料。唐陌临并未失控破坏。那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在墙角最深处,双臂死死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臂弯,整个人缩成颤抖的一团。灰色的布料下,单薄的脊背弓起,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更揪心的是他的双手。苍白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因极度的用力,深深嵌入了掌心!暗红的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一滴,又一滴,砸落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无声晕开。他在用自残,死死压制着体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撕裂一切的恐怖力量。没有攻击,没有破坏,只有本能地抵抗着血脉深处那亿万毒虫啃噬灵魂般的痛苦呼唤。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从蜷缩的身体里破碎溢出。
易霖沨的动作快过思维。他没有启动弱链接控制——那可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深红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墙角蜷缩的身影,伸出手。没有碰头,没有试图掰开手臂,而是直接、坚定地握住了那双正在自残的、沾满鲜血的手!
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包裹住了冰冷、颤抖、鲜血淋漓的拳头。
“看着我!”易霖沨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无形的精神风暴,“唐陌临!看着我!”
手掌收拢,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阻止那可怕的自我伤害。指尖触碰到黏腻温热的血液,一股混杂着酸涩与暴怒的情绪在易霖沨心头翻涌——对虫族的愤怒,对实验室的憎恨,对帝国枷锁的厌恶,还有对眼前承受非人痛苦的少年,那无法抑制的心疼。
在他掌心包裹住唐陌临拳头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悸动,再次从易霖沨精神核心深处的遗迹能量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涟漪,而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暖流,试图抚平那狂暴的混乱。
蜷缩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压抑的呜咽声似乎停滞了一瞬。埋在臂弯里的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点。
散乱的黑发缝隙中,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依旧是涣散的,没有聚焦。但易霖沨清晰地看到——那只未被手臂完全遮挡的左眼,正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冰冷的金色!而右眼……则沉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空洞得如同破碎的琉璃。
就在这时,易霖沨的加密通讯器传来林恪压抑着震惊的声音:“上校!D-7区……虫群活动信号消失!探测到一股极其隐晦、高速的能量流脱离该区域,方向深空未知坐标!它们……似乎确认了什么,撤了!”
林恪盯着主控台上消失的信号标记,心中惊疑不定。上校几乎是在能源核心异常波动被仪器捕捉到的同一时间就冲了出去,目标直指隔离区。这种近乎预知的直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边境这些年,易霖沨总能在虫族发动真正攻击前,提前感知到某些难以解释的能量异动,如同拥有某种与虫族同频的雷达。这能力救了要塞无数次,却也像一层神秘的薄雾笼罩着这位年轻的上校。林恪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空着的指挥席,仿佛还能看到长官刚才坐在这里时,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凝视星图时专注到近乎穿透虚空的锐利。他压下心头的疑问。长官的秘密,不是他该探究的。
易霖沨握着那双冰冷染血的手,眼神锐利如刀,望向隔离室墙壁上那个不起眼的、闪烁着恒定微弱红光的监控探头。
虫族……已经确认了目标。
它们来了。
而帝国的眼睛,正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
冰冷的金属地板,倒映着一坐一蜷的两个身影,鲜血在他们交叠的手掌下,无声地蔓延。一场静默的风暴刚刚平息。而深空之中,更大的风暴,已然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