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那道由意志之火强行撕裂的“门缝”,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漩涡之眼,瞬间将两艘伤痕累累的舰船吞没。穿越的瞬间,所有引擎的轰鸣、能量管道的嘶鸣、甚至是舰员紧张的呼吸声,都被一种奇异的静默所覆盖。仿佛从奔涌的光之河,一步踏入了凝固的水晶内部。
短暂的失重与方向感错乱后,火种号与守望者号如同两枚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地、近乎无声地悬浮在一片全新的空间。
死寂。
舰桥内,主屏幕上呈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忘记了伤痛,忘记了疲惫,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这里不再是流动的光河,也不是冰冷的虚空。
他们悬浮在一个无法估量其边界的、巨大的生态穹顶内部。
头顶,是无数细密交织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巨大“脉络”。它们如同某种古老巨树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根须网络,深深嵌入穹顶那由不知名暗金色金属构成的弧形“天幕”之中。光线并非恒定,而是如同呼吸般缓慢明灭,照亮了下方广袤的空间。
下方,是城市的骸骨。
并非人类认知中的钢铁丛林,而是一种奇异而宏大的共生遗迹。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银白色金属骨架拔地而起,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穹顶。这些骨架的间隙、表面,甚至内部,都被一种奇异的、散发着幽蓝色或淡紫色荧光的植物所覆盖、缠绕、共生。
那些植物形态诡异而美丽:有的如同巨大的、半透明的发光菌伞,层层叠叠覆盖在金属梁架上;有的如同流淌的液态水晶藤蔓,在骨架间蜿蜒穿梭,末端垂落,滴下点点荧光露珠,在下方的“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闪烁着星光的浅潭;还有的如同巨大的神经节或叶脉网络,深深嵌入金属骨架内部,仿佛与金属本身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死去的生命体。
空气(如果这存在的话)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息”——混合着金属的冰冷锈蚀感、植物特有的清新甜香,以及一种无法形容的、沉淀了亿万年的古老与寂寥。没有风,只有绝对的静止,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被那些发光的植物和金属共同凝固了。
“这…是什么地方?”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打破了舰桥的沉寂。她星语者的感知力场如同探入一片粘稠的琥珀,信息驳杂而惰性,充满了生命曾经存在过的磅礴印记,却又死寂得如同坟墓。她无法从中解析出任何明确的信息。
“探测器反馈…外部环境存在稀薄但成分复杂的惰性气体混合物,非标准大气,但对舰船外壳及生命维持系统无显著腐蚀性…重力场微弱,约为标准重力的十分之一…”议会战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初步扫描显示,构成下方‘城市’骨架的金属…其原子排列和能量惰性…远超议会已知的任何一种材料!而那些共生植物…它们的能量反应…与幽光族的本源星火…有微弱的相似性,但…更加原始…更加…‘野生’…”
“能量读数?”萧离的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片寂静的、发光的废墟。信标密钥悬浮在他面前,其上的混沌光芒在此地显得异常温顺,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归家”般的宁静感。它在微微脉动,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环境能量场…惰性极高!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汲取!”李奥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失落,他面前的能量储备读数已经跌入危险的红色区域,“我们储备的能量…只够维持基本维生和舰体姿态稳定不足十分钟了!引擎完全熄火!没有外部能量来源,我们…就是漂浮的棺材!”
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穿越了摇篮,撬开了门缝,抵达的却是一片能量荒漠?秦默的牺牲,苏媚的爆发,卢米恩的垂死指引…难道只是将他们送入另一个绝境?
就在这时!
一直漂浮在维生平台旁、光芒依旧璀璨的苗苗,纯净的银蓝色能量体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秦默大哥…!」她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猛地传递开来!她的“目光”并非看向下方死寂的共生城市,而是穿透舰体,死死锁定在远处穹顶下方,一片由巨大金属“肋拱”形成的、相对空旷的阴影区域!
「在那里!秦默大哥的气息!很淡…很碎…像…像风里的火星…但…就在那里!」
萧离心脏猛地一跳!瞬间看向主屏幕。艾拉和议会战士立刻调动所有光学和能量扫描设备聚焦过去!
那片阴影区域,除了巨大的金属结构和攀附其上的幽蓝荧光藤蔓,似乎空无一物。但在高倍放大和能量谱段扫描下…
画面被急剧放大、增强。
只见在那片区域的中心,靠近冰冷金属“地面”的地方,极其稀薄地飘散着一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微小的赤金色光点!它们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着,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而在这些光点周围,空间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扭曲!正是这种扭曲,之前干扰了常规探测器的锁定!
“是…秦默舰长最后消散的意志碎片?!”议会战士的声音带着震惊,“它们…竟然没有被门外的规则风暴彻底湮灭?!一部分…被卷入了通道?!还…残留在这里?!”
“是规则亲和体的残留共鸣!”艾拉瞬间明白了苗苗感知的来源,“苗苗与秦默舰长在火种号上长期相处,她的规则亲和力记住了他意志的独特‘频率’!而密钥…”她看向萧离手中那脉动的信标,“…它稳定了这片空间,让这些本应彻底消散的碎片…得以短暂存留!”
这个消息如同强心剂!苏媚燃烧意志换取的一线生机,卢米恩的指引,秦默最后守护的残响…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命运之线串联了起来!
“李奥!锁定那片区域!立刻降落!用尽最后一点能量!”萧离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苗苗,保持感应!艾拉,持续扫描那片区域,寻找任何能量富集点!哪怕一丝异常!”
“明白!姿态调整!反推引擎启动…最后一次喷射!”李奥布满裂痕的双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舰船仅存的那点可怜能量注入姿态引擎!
火种号如同疲惫的巨鸟,在守望者号的伴随下,朝着那片飘散着赤金色光点的阴影区域,缓缓地、无声地滑落。
降落过程异常平稳,近乎失重的环境让巨大的舰体落在布满发光苔藓和细小水晶的“地面”上时,只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摩擦声。
舰体着陆的震动似乎刺激了这片沉寂太久的空间。
就在火种号停稳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这嗡鸣并非机械运转,更像是一种…沉睡巨兽被惊醒的呼吸!
紧接着,覆盖在周围巨大金属骨架和地面上的那些幽蓝色、淡紫色的荧光植物,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了起来!光芒不再是柔和的呼吸,而是变得急促、明亮!无数细小的发光孢子从菌伞和藤蔓上飘散出来,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瞬间点亮了整片阴影区域!
光芒照亮了舰体周围的环境,也照亮了那些飘散的赤金色光点。它们在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映衬下,显得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淹没。
“能量读数!环境能量场活性…正在急剧上升!”议会战士的声音带着惊疑不定,“来源…是这些植物!它们在…苏醒?!”
“不是苏醒…”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星语者的感知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信息,“是…应激反应!像某种沉睡的…共生防御机制被触发了!它们把我们…当成了入侵者!”
仿佛印证她的话,那些被照亮的巨大金属骨架内部,那些嵌入其中的植物“神经节”网络,开始流淌起更加明亮的能量流!金属骨架表面,一些被苔藓覆盖的区域,苔藓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下方复杂的、布满能量回路的金属结构,一些微小的、如同炮口或发射器般的装置,开始闪烁着危险的红光,缓缓从金属表面升起,对准了刚刚降落的两艘舰船!
“警告!侦测到高能武器级能量反应!锁定来源…周围共生结构!”冰冷的电子警报再次刺耳响起!
“该死!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李奥看着控制面板上瞬间飙升的威胁指数和即将归零的能量储备,布满金属纹路的脸上只剩下绝望的苦笑,“没能量开护盾,没能量反击…我们拿什么挡?”
就在这内外交困、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昏迷在维生平台上的卢米恩,额间那颗菱形晶石,在周围骤然活跃的、带着原始生命气息的幽蓝紫光照射下,极其微弱地、却异常顽强地再次闪烁了一下!
而苗苗纯净的能量体,在感应到秦默残留意志碎片的同时,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卢米恩晶石那微弱的闪光,以及周围这片共生遗迹所散发出的、与幽光族本源星火同源却更加原始狂野的生命能量波动!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意识核心!
「萧离哥哥!钥匙!共鸣…用钥匙…共鸣这里的‘生命’!像…像共鸣摇篮一样!它们…它们和光语者姐姐…同源!」
苗苗的意念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离脑海!
共鸣?!用信标密钥去共鸣这片充满敌意的、原始的共生生命网络?!
这无异于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激怒的就不是几门炮口,而是整个苏醒的、如同活过来的遗迹巨兽!
然而,看着控制面板上彻底归零的能量读数,看着周围那些闪烁着致命红光的共生武器缓缓充能,看着飘散在冰冷金属地面上、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的赤金色光点…萧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没有选择了!
他猛地将双手按在信标密钥之上,闭上眼睛,将全部的精神意志,连同对秦默的不舍、对生路的渴望、对苗苗的信任、以及对卢米恩那点顽强星火的呼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密钥之中!
“以星火之名…呼唤沉寂的生命…吾等非敌…乃归途之尘…”
他低声念诵着,并非语言,而是以意志为引,驱动密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和而包容的混沌辉光!那光芒不再锐利,而是如同最纯净的晨曦,带着一种抚慰和沟通的意念,如同涟漪般以火种号为中心,温柔地、坚定地向着四周苏醒的共生遗迹扩散开去!
密钥的光芒,温柔地触碰到了那些闪烁着敌意的炮口,触碰到了流淌着能量流的植物神经节,触碰到了飘散的发光孢子,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骨架,也触碰到了…飘散在金属地面上的点点赤金。
奇迹,在绝望的悬崖边缘悄然绽放。
那些对准舰船的、闪烁着红光的共生武器炮口,充能的光芒…停滞了。
流淌在植物神经节网络中的能量流,狂暴的频率…缓和了。
飘散的发光孢子群,躁动的光芒…平静了。
甚至,距离火种号最近的一簇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荧光的液态水晶藤蔓,仿佛被那温和的混沌辉光所吸引,竟然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了一条晶莹剔透的藤蔓尖端,如同好奇的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火种号冰冷的外壳装甲。
就在藤蔓尖端触碰装甲的瞬间!
异变再生!
“嘀嘀嘀嘀——!!!”
刺耳到极点的、代表着最高等级生物能量污染的警报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猛地从守望者号的探测阵列和艾拉的星语者感知中同时炸响!
“虫族生物信号!高浓度!高活性!锁定来源——”艾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猛地指向主屏幕放大区域的边缘!
只见在那片飘散着赤金色光点的金属地面边缘,一处被巨大金属残骸半掩埋的、布满发光苔藓的坑洞阴影里!
数条覆盖着暗紫色几丁质甲壳、流淌着粘稠腐蚀性酸液、末端是巨大镰刃的狰狞虫肢,正无声而迅猛地破开苔藓和松软的金属碎屑,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轮廓,带着令人作呕的嘶嘶声和浓郁到实质化的湮灭气息,正从那个坑洞中…缓缓升起!
“是虫族!高阶虫族单位!它…它一直潜伏在这里!它在…吸收那些赤金色光点的能量!”议会战士的怒吼响彻舰桥!
致命的虫族利刃,在归途的起点,在秦默意志最后的残响之地,在刚刚平息敌意的共生遗迹注视下,带着贪婪与毁灭,悍然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