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嗡鸣如同垂死者的喘息,在绝对的黑暗中艰难维持。希望火种号如同漂浮在墨汁中的金属棺椁,缓慢地、挣扎着向前移动。舰体外层覆盖的幽光族能量帆几乎完全黯淡,仅依靠信标密钥散发的微弱银辉勾勒出舰体轮廓,在粘稠的虚无中撕开一道微不足道的裂隙。
舰桥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李奥布满金属纹路的脸颊在应急红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狰狞,他双手在严重过载、不时爆出电火花的控制台上疯狂操作,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能量输出不稳!推进器效率只剩18%!再找不到能量源,我们就要彻底变成这鬼地方的墓碑了!”
老K带着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幸存者,像最吝啬的守财奴一样,在狭窄的通道和仓库里翻找着任何可能榨出能量的东西——废弃的电路板、破损的能量电池、甚至是从维生系统管道里刮下来的能量冷凝液结晶。每一次微小的收获,都伴随着绝望的叹息。
苏媚如同最警觉的猎豹,守在舰桥观测窗前。覆盖着裂痕的黑色甲壳在低温下微微收缩,灰色的冰晶在她指尖无声蔓延又碎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都无法逃过她的感知。艾拉则闭目凝神,额间的星芒印记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在密钥银辉的加持下,艰难地向外延伸,试图在这片死寂的维度中捕捉到任何一丝空间涟漪或能量扰动。议会顾问颓然地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口中反复念叨着“徒劳……深渊……”。
维生舱内,秦默依旧昏迷,但体表那层岩石般的光泽在密钥银辉的温养下稳定了许多,磐石意志的光芒微弱却坚定。安置苗苗的特殊能量容器旁,幽光族人围成一圈,用他们微弱的精神力共鸣温养着容器中那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星尘轮廓。苗苗的能量体依旧不稳定,传递出的意念微弱而疲惫,却始终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大家…别放弃…」
萧离站在舰桥中央,如同定海神针。信标密钥悬浮在他身前,裂痕处流淌的奇异光芒似乎比之前微弱了一丝。他脸色苍白,精神力持续输出维持着舰体稳定力场,同时还要分担艾拉对维度空间的感知压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但他眼中的火焰未曾熄灭。未来碎片中那“火种不灭,终见归途”的画面,是支撑所有人的唯一信念。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缓慢的消耗中,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能源核心的读数向零滑落一分,意味着氧气储备又稀薄了一分,意味着希望又渺茫了一分。
就在连萧离都感到精神力即将枯竭,那冰冷的绝望如同跗骨之蛆般再次悄然爬上每个人心头的刹那——
“滋…滋啦……”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噪音,如同垂死者的呓语,突然从火种号的远程探测阵列中响起!这声音是如此轻微,混杂在引擎的呻吟和舰体金属的应力哀鸣中,几乎难以分辨!
但李奥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圆了!他布满金属纹路的手指如同抽筋般在控制台上敲击,将探测阵列的增益瞬间调到极限!
“信号!有信号!”他嘶哑的吼声如同破锣,却瞬间撕裂了舰桥的死寂!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主屏幕上那剧烈跳动、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微弱波形!
“方位!锁定方位!”萧离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方位锁定!距离…距离未知!信号太弱,无法精确测距!但方向是…东北偏上37度!”李奥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颤抖的轨迹,“特征…特征分析中…老天!这…这好像是…旧纪元地球的…通用求救频段?!但混杂了…极其强烈的未知能量调制!”
旧纪元地球的求救频段?!
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老K手中的能量结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苏媚猛地转身,冰冷的眼神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艾拉豁然睁开眼,湛蓝的眼眸中数据流狂闪。连角落里的议会顾问都震惊地抬起了头!
在这片连时间和空间都濒临死亡的维度深处,接收到来自古老地球的信号?!这比绝境逢生更令人感到荒谬和震撼!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议会顾问喃喃自语,脸上充满了怀疑,“一定是某种空间回波…或者虫群的新型干扰…”
“闭嘴!”李奥粗暴地打断他,布满金属纹路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扭曲,“信号结构我认识!核心编码是旧纪元国际空间站通用的‘SOS’莫尔斯码变体!但包裹它的能量载体…妈的…这东西的能量层级高得离谱!而且…而且…”
他猛地将一段放大的信号频谱投射到主屏幕上。只见在代表旧纪元求救信号的基频之上,覆盖着一层极其复杂、不断变化、如同活体生物神经脉冲般的能量波动!这波动散发着一种冰冷、高效、又带着某种顽强生命力的气息!
“这能量特征…这调制方式…”李奥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和难以置信,“…跟阿飞那混蛋在舰桥实验室里鼓捣的‘能量-机械同频共振’猜想…太他妈像了!只是…成熟了无数倍!”
阿飞?!又是阿飞?!
萧离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不再犹豫:“目标方位!全速前进!李奥,引擎还能撑多久?”
“老子用命撑!”李奥咆哮着,布满裂痕的双手狠狠砸在控制台上,“把最后的储备能量给我压进去!火种号!给老子冲!”
“嗡——!!!”
残破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悲壮的嘶鸣,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推力,推动着火种号朝着那微弱信号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更加浓稠的黑暗!
航行了不知多久,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就在引擎的嘶鸣即将彻底熄灭,舰桥内红光疯狂闪烁,连密钥的银辉都开始明灭不定的绝望时刻——
前方粘稠的黑暗,如同幕布般被缓缓撕开!
一片巨大的、由无数扭曲金属和破碎星舰残骸强行焊接、拼接而成的、如同钢铁坟场般的空间站,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空间站的结构杂乱无章,巨大的废弃殖民船船体被粗暴地嵌入小行星矿核,星际货轮的引擎阵列被拆解下来作为主推进器,无数粗细不一的管道和裸露的线缆如同怪物的血管神经,缠绕着整个空间站!空间站外围,漂浮着一圈由高强度合金骨架和能量护盾发生器构成的防御环带,护盾的光芒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抵御着周围死寂维度的侵蚀。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站核心部位,一块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残骸上,几个依稀可辨、被岁月和战火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白色字母——
POLARIS(极地号)
一艘本该消失在旧纪元地球大灾变前夕、执行深空殖民任务的方舟舰!
“我的天…”老K张大了嘴,声音干涩。
“信号源…就在里面…”李奥的声音带着颤抖。
火种号如同濒死的旅人,缓缓靠近这巨大的钢铁坟场。防御环带似乎检测到了他们的存在,几处炮塔的基座缓缓转动,黯淡的能量光芒在炮口凝聚,带着警惕和审视。
就在火种号即将进入对方防御圈警戒线的瞬间——
“嗖!嗖!嗖!”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空间站一处巨大的破口处激射而出!她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挡在了火种号前方!
为首一人,身着一套流线型、覆盖着暗银色鳞甲状生物装甲的女性。装甲线条凌厉,完美贴合着她高挑矫健的身躯,关节处覆盖着发出幽蓝光芒的柔性连接件。她的头部被一个造型如同古代骑士头盔、眼部是两道冰冷蓝色V形光条的面甲覆盖,看不清面容。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双手——那并非血肉,而是两把造型狰狞、边缘流淌着高频能量电弧的银灰色金属利爪!利爪的根部深深嵌入小臂的装甲接口,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身后两人,同样穿着类似的生物装甲,但制式略有不同,一人手持一把造型奇特、枪管如同螺旋钻头的能量步枪,另一人则背负着巨大的、由多根能量导管连接的炮状武器。她们的面甲同样是冰冷的V形蓝光,沉默地拱卫在为首者身后,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铁血煞气。
火种号的通讯频道被强行切入,一个冰冷、沙哑、带着浓重电子合成质感的女声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金属摩擦:
“未知舰船,通报身份。最后一次警告——擅闯‘极地’坟场者,死。”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那双V形蓝光“眼睛”,穿透空间,死死锁定了舰桥中的萧离,以及他身前悬浮的、散发着银辉的信标密钥。
李奥在主控台上调出了对方装甲的能量扫描图谱,看着那熟悉的、与探测信号如出一辙的“能量-机械同频共振”波形,以及对方那非人的金属利爪,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叫道:
“能量核心…机械飞升?!他们…他们真的做到了?!”
萧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对着通讯器沉声道:
“这里是‘希望火种号’,人类文明幸存者,信标持有者萧离。我们收到求救信号,并非擅闯。”
“求救信号?”为首的女战士似乎微微偏了下头,冰冷的电子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变得更加冷硬,“谎言。‘极地’早已不再呼救。我们不是遗民,是守墓人。”
她的金属利爪缓缓抬起,高频电弧发出刺耳的嗡鸣,直指火种号舰桥:
“交出你手中的‘钥匙’。否则,和这片坟场,一起埋葬。”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甚至不亚于之前的净除者!而火种号,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刻——
“呜——!!!”
刺耳到令人灵魂冻结的警报声,如同亿万只金属甲虫啃噬脑髓的噪音,猛地从空间站外围的探测阵列中爆发!同时,火种号和极地空间站的探测屏幕上,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紫绿色阴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防御环带外的死寂黑暗中急速扩散、成型!
虫群!湮灭虫群!它们追踪而至!
“侦测到高维空间撕裂!虫群主力舰队!数量…无法估算!”空间站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警报响起!
为首的女战士猛地抬头,面甲上V形的蓝光瞬间暴涨!她不再理会火种号,金属利爪猛地指向那急速蔓延的紫绿色阴影,冰冷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肃杀,响彻通讯频道:
“‘掘墓人’!一级战备!目标——虫群!”
“为了‘极地’!死战到底!”
她身后的两名战士瞬间进入战斗姿态,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响起!
钢铁坟场,迎来了新的掘墓者。而希望火种号,也被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更加惨烈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