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得正旺,蜡油顺着鎏金烛台往下淌,积成一小滩黏腻的琥珀色。喜房里静得出奇,沈青梧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喜床上,头顶的红盖头沉甸甸的,压得她脖颈有点发酸。
嫁衣是绣娘熬了三个月才绣成的,金丝银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凤凰的尾羽一直拖到地上。沈青梧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冰凉滑腻的缎面,心里却没半分喜气。喜房里熏着百合香,浓得发腻,闻久了让人头晕。她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觉得这屋子像个华丽的笼子。
窗外打了三更,更夫的梆子声闷闷地传进来。沈青梧嫁进东宫已经快三个时辰,萧彻始终没进来。她早料到会这样,可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毕竟是十五岁就定下的婚事,八年筹备,十里红妆,任谁都会有点念想。
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青梧的心猛地一跳。脚步声很轻,停在了离床不远的地方。她屏住呼吸,等着那块红盖头被人掀开。等了许久,什么动静都没有。倒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和她身上的百合香混在一起,有点怪。
沈青梧悄悄掀起盖头的一角,从缝隙里往外看。萧彻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没看她,手里拿着本书,翻也没翻。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成婚第一天,自己的夫君就不愿碰自己,沈青梧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又把盖头放了下来。
暖不了那点冷意。她挺直脊背,凤冠上的珠翠晃得人眼晕:"太子殿下倒是坦诚。"
“咕噜噜……”沈青梧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从早上起来就没吃过东西,这会儿饿得头晕眼花。她摸了摸绣着并蒂莲的腰带,里面揣着两块桂花糕,是贴身丫鬟青雀偷偷塞给她的。刚想拿出来,又觉得不妥,毕竟是新媳妇,哪有在喜房里偷偷吃东西的道理。
萧彻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沈青梧赶紧坐直了身子。他好像是端起茶杯喝水,茶碗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寂静的屋子里,一点小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又过了一个时辰,沈青梧的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她悄悄挪动了一下,绸缎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彻还是没动静,就那么一直坐着。沈青梧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根本就忘了这屋里还有个人?还是故意冷落她,好让她知难而退?
不对,沈青梧摇摇头。萧彻不是会做这种无聊事的人。他大概是……心里有人吧。京城里早就传遍了,太子在宫外养了个心上人,出身低微,却是他的白月光。想来,他娶自己,不过是因为沈家手握兵权,能帮他稳固地位罢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萧彻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脚步声朝着喜床走来。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盖头下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是娇羞,是委屈,还是冷漠?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沈青梧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等了又等,还是没人掀盖头。倒是听到萧彻叹了口气,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沈青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得像冬日的冰,“我知道你委屈。可有些事,我也没办法。”
沈青梧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她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这样吧,”萧彻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给你三年时间。这三年里,你是东宫太子妃,享尽荣华富贵。三年后,我会给你一封和离书,放你自由。”
沈青梧差点笑出声。三年?他以为自己是谁?是随便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太子殿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我沈家的兵权,换三年安稳,三年后再把我一脚踢开?”
萧彻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你……”
“不必三年,”沈青梧打断他,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嘲讽,“殿下什么时候登基,我什么时候就把后位还给你。到时候,你想封谁就封谁,与我无关。”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沈青梧能感觉到萧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穿透她的红盖头,看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
“你就这么不想要后位?”萧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后位有什么好?”沈青梧嗤笑一声,“整天对着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人,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还得装作大度贤淑?我沈青梧没那么贱。”
“你……”萧彻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大概从来没想过,会有女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更何况是他的太子妃。
沈青梧不想再跟他废话,她伸出手,抓住头顶的红盖头,猛地往下一扯。红盖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烛光下,沈青梧的脸显得格外清晰。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翘,嘴唇是天然的樱桃红。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新嫁娘的娇羞,反而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让人发颤。
萧彻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他一直以为沈青梧和那些想攀龙附凤的女人一样,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有骨气。
“好,”萧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冷淡,“我答应你。等我登基,就放你走。”
沈青梧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从今天起,她就要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全身而退。
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地上的红盖头上。那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像是在嘲笑这场荒唐的婚礼。
萧彻转身就要走,沈青梧突然开口叫住他:“殿下。”
萧彻转过头,挑眉看着她。
“这三年,你最好别碰我。”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嫌恶心。”
萧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沈青梧,眼神里像是要喷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着后悔。”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房门被摔得砰的一声响。
沈青梧看着紧闭的房门,缓缓地舒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彻底得罪了萧彻。可她不在乎,反正他们注定要做三年的陌路人,何必要装作情深意切呢?
她脱下沉重的凤冠,随手放在梳妆台上。黄金打造的凤冠发出沉闷的声响,上面镶嵌的珍珠宝石却依旧闪闪发光。沈青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黑眼圈。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自己连笑都不会了。
“小姐,您没事吧?”房门外传来青雀担忧的声音。
“我没事,”沈青梧扬声道,“进来吧。”
青雀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红盖头和梳妆台上的凤冠,心里咯噔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沈青梧身边,低声道:“小姐,太子殿下他……”
“别问了,”沈青梧打断她,“扶我去卸妆,我困了。”
青雀不敢再多问,扶着沈青梧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她拿起卸妆巾,轻轻擦拭着沈青梧脸上的妆容。
沈青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萧彻,你以为放我走是施舍吗?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到时候,我不仅要走,还要卷走你所有的宝贝,让你变成一个穷光蛋!
想到这里,沈青梧忍不住偷笑起来。青雀被她笑懵了,小姐这是怎么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沈青梧笑够了,对着青雀眨了眨眼,小声道:“青雀,从今天起,我们要开始存钱了。”
青雀更是一头雾水,但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家小姐向来聪明,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沈青梧知道,她的新生活也开始了。只是这生活,注定不会平静。但她不怕,她有信心,一定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