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店里回到家,柚和变了个人似的,沉默着不说话。哥哥很少用那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她知道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哥哥……”柚试探着,拉拉空的衣袖。空捏着鼻梁靠在沙发上休息,另一只手攥着刚开封的超市批发来的速溶咖啡的塑料瓶。
“对不起……”柚拘谨地站在一旁,脸颊红扑扑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那样,能算弥补吗?”
空知道柚指的是给全场买单的事。说实话,他也并不清楚客人在柚这么一番大闹后会不会对“本味家”留下不好的印象。他倒没想过自己在咖啡界的名声会不会因此而扫地,倒是倘若因为自己的事情让阳夏和店长她们的名誉降低了,那才是自己最过意不去的。
“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空仍旧闭着眼睛,像是冥想一般,“道歉要正式,不是刚才那样就能解决的。”
“还不行吗……”柚嘟囔着,但仔细一想,好像也对。“我、我知道了。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道歉!”
懂事的样子还满可爱的嘛。空露出欣慰的笑。
另一边,在店里。
苍、优佳和阳夏三人围坐一桌,都默契地不说话。优佳应空的要求,把一早的账单整理了出来。
“这得、一两万了吧……”优佳第一次为赚得太多而烦恼。好在时间尚早,不算是客人最多的时候,但这也不像那个女孩吃得消的样子——但是,刷空的信用卡什么的,自己更是过意不去。
优佳在心里盘算,要不要给账单打个五折什么的再发给空。虽然是自己受损失,但是她不想让空留下不好的印象,否则他岂不是永远都不会再来,而自己的爱情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怎么可能骗得过他呢?他对咖啡的了解远在自己之上,少报了账单,说不定空反而会起疑心。
——虽然优佳现在也不确定空以后还会不会来,但空的信用卡还在自己这里,他还说明天会再来,那就是一定会……诶?他说明天要来干什么来着?给阳夏做培训?
——难道说?!
优佳蹭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抓住了阳夏的手:“夏,你是不是决定了,要去参加全国咖啡师大赛?!”
阳夏一愣,但马上又笑出声来:“优佳姐的反应真慢啊……”
优佳抓着阳夏的肩膀前后摇晃:“夏!你终于下定决心了!真是太棒了!!”
阳夏举手叫停:“优佳姐!晕……!”
阳夏虽说在咖啡店工作,但从名义上讲毕竟是“甜品师”,只有甜品行业的执照,所以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阳夏对咖啡也见解独到,但一般还是不能让阳夏给客人做咖啡。——不过空那杯是例外,是阳夏自己要求的。
优佳激动得语无伦次:“夏……!终于、终于,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帮我做咖啡了!到时候,‘本味家’就会变成全国唯一拥有大赛第一和第四两名咖啡师的店!‘本味家’的辉煌,就靠你了夏!——呃,你应该不会自己再去开店的吧,夏?”
根据一般情况,大赛前几名,本就开有自己店的倒不用说,但名义上还算在别的店里打工的会用给的奖金去开自己的咖啡店,然后在店门口挂上金字招牌,从此和原来的店长分道扬镳。——虽然也没有听说过“两名获奖咖啡师不能在一个店里”这样的规矩……
阳夏笑着摇摇头。优佳扑上来就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还没报名呢,说什么第一……”阳夏谦虚地说。但优佳可不管这些,她一心认定了,以阳夏的天赋,外加空的培训,阳夏不拿第一还能有谁。
一边的苍感觉自己被排除在状况外了,但又忍不住好奇,凑上前问:“天目同学要去参加那个号称最高规格、赛制超难的咖啡比赛?”
“对对!”优佳抢先答话,“哼哼,这次可是胜券在握、势在必得!毕竟她可是有……”
话说一半,优佳捂住了嘴,见四下无人在意,才松了一口气。
——空是坚决不让知道自己身份的咖啡师告诉别人的。
优佳眨着眼看着阳夏,意思是“可以吗?”,但阳夏不知道空有这样的原则,歪着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优佳。
“我是说,”优佳在阳夏耳边轻声道,“由崎君是大赛评委的事。——能不能说出去?”
问阳夏,那算是问错人了。阳夏只觉得奇怪:“为什么不行呢?”
优佳和阳夏都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但优佳也顾不上多想,觉得既然阳夏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没问题。
“……有什么?”苍好奇地问。
“有,由崎君的独家指导!”优佳压低了声音,像在公布一个惊天秘密。
但苍对咖啡业内的事情更是一无所知。
“由崎学长?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你有所不知啊……”优佳像说书一般,把空的事迹娓娓道来,关键的地方还添油加醋,说空有多么天才,但是又多么神秘。
“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啊。”优佳最后补了一句。
苍听得睁大了眼睛。
苍从来都觉得空身上有种神秘的气息,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惊人的消息,长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优佳双手叉腰,一脸得意的神情,显得很骄傲的样子。
“夏,那以后,他是不是会常来?”她的兴奋溢于言表。
阳夏思索了一会,点点头,但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啦……”
太棒了!优佳在心里欢呼。只要自己这些时候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能博得空的好感,然后就可以找理由和空约会,然后再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告白的话……
阳夏把优佳满脸出神向往的样子看在眼里,轻轻叹了一声。
说来,优佳姐毕竟也就比自己大一岁嘛,见色起意什么的……也不是不能理解吧。阳夏极力说服着自己。铃木一事之后,听说优佳姐就退学了,开始出来就业,不知不觉有了自己的小店,还做得红红火火,但毕竟只有初中学历什么的,有些地方还是得靠自己帮忙。——如果是和站长的话,至少平日里也能有个照应,而且人品也有担保,优佳姐不会再和那时一样,自己也能放心。
——但为什么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说话间,优佳整理好了账单,准备给空发消息,但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因为害羞还没加上空的好友。
——怎么办,要现在发吗?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吧?有个完美的理由啊。
——但是……
优佳还有些迟疑。
——是不是该先写点什么……?
与此同时,空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要道歉的话,是不是自己先加店长会比较合适?空思考着。明明是自己(空还是不自觉地把柚的事情算成了自己的)道歉,让店长先发好友申请算什么嘛。
想到这里,空拿起手机,然后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没有店长的联系方式,只好又沮丧地放下。
……失算了。空有些后悔,只顾着拉柚离开好好冷静,没顾着想别的事情。这太不礼貌了。
但也没办法,干等着也不是事,空从沙发上起来,去寻找小柚。
柚仍然很安静,空转了一圈才在书房里找到她。她正埋头在书桌上,认真地写着什么。
小柚居然会认真学习?空想到柚每次考试在全校三百多人里取得二百多名的成绩,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好奇心驱使他靠近了观察。
“呀!哥哥来干什么!”柚匆忙地遮盖起来,但空还是看到了信纸上的标题:“道歉信”。
哈,也不错呢。他暗暗想着。认真的样子和自己还挺像的。
柚一边红着脸把空推开,一边结巴地喊着:“别、别看!快出去!”
气氛又活跃起来了呢。空踉踉跄跄地被推出门,心里却是自豪。不管是因为愿意听自己的也好,柚自己明白也好,只要真心认识到错误,那就还有补救的余地。不愧是我由崎空的妹妹。
上午的时间就在柚咬着笔杆琢磨用词之时平静地过去了。妈妈还在医院里忙,于是空特意买了柚喜欢吃的,亲自下厨做了寿司。
餐桌上,柚显得有些不安。她不明白明明自己做错了事,竟然还能享受到哥哥亲手做的美食,这放在谁家都显得有些离奇。
——哥哥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柚猜测起来。
而空看着柚心神不宁的样子,却开始怀疑自己:什么地方调料放错了吗?不好吃?怎么是这个表情?
猜测间,空的手机响了一声。优佳店长的好友申请发过来了。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还写了好长一段话,先是自我介绍,接着说明自己加好友的原因,最后还感谢空能给阳夏参赛的机会,言辞真挚,字里行间尽显礼数和重视。
空似乎觉得这样的语气和说话方式看起来有些熟悉。
——的确,这段话是阳夏拗不过优佳的死缠烂打,替她编辑的。
然后发来的才是上午的账单,条目清晰,一目了然。
最后跟了一句:“请由崎君过目,小店不胜感激。”
这说得过头了吧?空满脸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两段话差别这么大。
但是先抛开这个不管。空审视起账单来。
自己的猜测没错,昨晚喝的最高规格的咖啡标价两千五百日元,其余的从几百到一千元不等。
“店长的账单发过来了。”空对柚说,“一共是18645元。怎么样,出得起吗?”
果然,哥哥就是在催着自己赶快去道歉吧。柚心里无声地哭泣。她攒了好久的秘密存折里一共也才存了一万五千元,现在要一口气花光不说,还差三千多元。
空看着柚想说话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笑出声来。
“哥哥幸灾乐祸什么嘛!”柚发怒的声音都带着些撒娇的意味,“我、我会想办法的啦!”
空心里明白,柚哪里有什么办法。写推荐信的奖励要到阳夏把它连同报名表一起交给主办方的时候才会给柚发,这是他一贯的原则。所以说现在的柚除了找爸妈借钱毫无办法。
但傲娇的柚怎么可能对爸妈说出口。空比谁都明白这点。
柚刚说完赌气的话,发觉自己好像脑子一热把自己最后的退路也堵死了,趴在桌上闷闷不乐。
空默默注视着柚,知道她心里在做思想斗争,想着应该怎么向自己开口。
所以柚刚抬起头,就撞上了空看乐子一样的目光。但不开口不行啊。柚攥紧了拳头,眼睛往别处瞟去,咬着嘴唇,做着最后的心里建设。
“这样吧,”还是空先说话了,“你再帮我个忙,零花钱我立刻给,外加把差的钱给你付清。”
柚不可置信地转回眼睛,视线紧紧锁住哥哥,等着他发话。
空的眼中含着笑意:“我要你,帮我编一份讲义,我要给天目同学做赛前培训。”
什……我?啊??
柚当即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