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先是梦到了现代。
大学校园,辩论队的训练室,白板上写满了论点和反驳,空气里有咖啡和速食面的味道。导师站在她面前,拿着她的稿子说:"谢昭,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然后场景变了。
校门口。绿灯。她低头看手机,没看路。一辆货车朝她冲过来。她记得自己最后看到的,是刺眼的车灯和漫天的黑。
再然后,她醒了。
醒在一具病恹恹的身体里,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走两步就喘。然后系统来了,冰冷的电子音在脑子里响起:"宿主绑定成功。辩瘾系统已激活。"
她开始骂人。骂毒后,骂奸臣,骂伪帝,骂每一个想杀她的人。每骂赢一场,系统就叮的一声,给她加点生命值。
她活下来了。从皇宫骂到王府,从王府骂到盐案,从盐案骂到战场。她的嘴是她的武器,骂人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生存方式。
然后系统没了。
在雪巅之上,在她找到毒源的那一刻,系统忽然说了一句:"宿主,辩瘾已刻入骨髓。此后无需本系统。"然后就散了,像一团烟被风吹散。
从那以后她就没有"续命"的感觉了。每活一天都像是在透支,每多撑一刻都是在借时间。
现在,她躺在一座破庙里,毒根侵蚀着她的心脉,命悬一线。
梦到这里,画面忽然变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白色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白得刺眼,白得虚无,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把整个世界都擦掉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熟悉,很冷,像金属摩擦的声响。
"宿主。"
谢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在昏迷。"系统的声音毫无感情,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毒根在侵蚀你的心脉。按现在的情况,你活不过今晚。"
谢昭在心里说:我不想死。
"我知道。"系统的声音依然毫无感情,"所以我在这里。"
你……还在?
谢昭想问这句话,但她发不出声音。系统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继续说:
"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过。我只是……不再以'系统'的形式存在了。"
谢昭愣了一下。
系统的声音继续:"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比如我当初为什么兵解,比如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那些信息,比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这些问题,谢昭确实想过。但她一直没机会问,也不知道该问谁——系统已经消失了,她问谁?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系统说,"但你要知道,有些答案……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我不怕。谢昭在心里说。
"我知道。"系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什么,"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你骂人的时候很凶,但你内心比你表现出来的要柔软。你怕死,但你更怕的是——死得没有意义。"
谢昭的心又跳了一下。
系统继续说:"当初我兵解,是因为我在分析毒株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无法处理的信息量。那个信息量太大,超出了我的承载能力。如果我强行处理,会烧毁你的脑子。所以我选择分解自己,把那些信息封存起来。"
什么信息?
"关于你的。"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叹息,"关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为什么会绑定我,为什么会中毒。这些信息……连在一起之后,会改变你对我、对你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心里说:告诉我。
"现在还不行。"系统说,"你的身体撑不住。如果我把这些信息全部传输给你,你的心脉会立刻断裂。"
那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
"等你活着出去。"系统说,"等你找到真正能解毒的方法。等你……有能力承受这些真相。"
谢昭想再问,但系统的声音开始变远了。那个白色的空间也在一点点碎裂,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的玻璃,裂纹一道一道地蔓延开来。
"宿主。"系统说,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你的辩瘾……已经刻入骨髓。"
"你不再需要我了。"
"从现在开始,你活着,就是你自己的事。不是我的事,不是任何人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你要记得……你不是靠骂人来续命的。你是靠骂人来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这两者不一样。"
"区别在于……前者是被动的,后者是主动的。"
"你从一开始,就是主动的。"
"还有一件事。"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耳语,"沈危……他是个傻子。但你也是。两个傻子……正好凑一对。"
"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白色的空间彻底碎裂,谢昭感觉自己往下坠,坠了很久很久,坠得她眼前一片漆黑。
"再见了,宿主。"
然后,白色的空间开始碎裂。
谢昭睁开眼。
她看到的是破旧的房梁、灰蒙蒙的月光、还有一张惨白的脸——沈危的脸。他的脸色很差,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色,嘴唇发青,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正盯着她看。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刻都没有松开。
"你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还好吗?"
谢昭想说话,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用眼神说:我没事。
沈危看懂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但笑得很勉强。
"……别说话。"他说,"省点力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谢昭的心跳正在变慢。
她能感觉得到——毒根在蔓延,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心脉。她的身体在发冷,从指尖开始,慢慢蔓延到手臂、肩膀、胸口。
系统说她活不过今晚。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