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雪,永无止境地飘落。
它不像旧时代影像里那种纯洁柔软的白色,而是裹挟着核尘埃与工业残渣的沉重灰烬,细密、冰冷,带着一种腐蚀性的死气沉沉。它们落在堡垒都市“磐石”那巨大而斑驳的金属穹顶之上,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沙沙声,如同无数饥渴的虫子在啃噬着最后的庇护所。穹顶下方,由废弃防空洞和钢筋骨架粗暴拼接而成的蜂巢式建筑群,在灰雪覆盖下更显压抑,狭窄的甬道里回荡着压抑的咳嗽和管道冷凝水滴落的空洞声响,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营养膏的甜腥、铁锈的腥咸,以及无处不在的、从穹顶缝隙渗入的、雪所携带的冰冷核尘埃味道。
堡垒之外,是真正的死域。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向地平线,将远方那些旧时代摩天大楼的残骸切割成模糊而狰狞的剪影,如同巨兽腐朽的肋骨,刺破荒芜的大地。寒风在废墟的缝隙间尖啸,卷起灰色的雪沫,形成一道道短暂而狂乱的涡流。地表覆盖着厚厚的、肮脏的雪壳,其下是冻得比钢铁还硬的冻土,偶尔裸露出的黑色沥青路面,早已龟裂成丑陋的蛛网。
就在这片死寂的灰白画布上,一个移动的黑点显得格外突兀。
夙青川踏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上,每一步落下,脚下便发出轻微的、冰层急速凝结又承受重压的“咔嚓”声。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黑色作战服,勾勒出修长而蕴含着惊人力量感的线条。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兜帽边缘和肩头落满了灰雪,她却毫不在意,仿佛本身就是这严寒的一部分。
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双裸露在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短,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利落。此刻,那指尖萦绕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如同活物般吞吐不定。
前方约五十米处,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隆起在雪壳下缓缓移动。积雪簌簌落下,露出一片覆盖着暗褐色鳞片、如同岩石般的粗糙背脊。那是一只变异的“掘地蜥”,体长接近五米,粗壮的四肢短小却力量惊人,是这片区域最常见的危险生物之一,以冻土下残存的植物根茎和弱小变异兽为食,饥饿时也会袭击落单的人类。
掘地蜥似乎察觉到了威胁,猛地停下移动,布满褶皱的头颅从雪堆中抬起。它没有眼睛,本该是眼眶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陷的黑洞,完全依靠对震动和热源的感知锁定猎物。它张开布满倒刺獠牙的巨口,朝着夙青川的方向发出一声沉闷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吼,腥臭的涎水混合着雪沫滴落。
夙青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或加快,依旧维持着那种恒定的、仿佛丈量死亡般的步伐。冰冷的灰色雪片落在她伸出的食指指尖,甚至来不及融化,瞬间便凝结成一层薄而锋锐的冰晶,随即又被她指尖更深的寒意同化,成为她力量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掘地蜥那庞然的身躯猛然发动,宛如从积雪深处弹射而出的攻城锤,挟带着无数飞溅的雪块与冻土,卷起一阵刺鼻的腥风,朝着前方那道渺小的身影猛扑而去!它的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在可怕的重量下微微震颤,仿佛连大地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屏息凝神。
十米。
五米。
獠牙和布满倒刺的舌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夙青川终于动了。她甚至没有抬手格挡或闪避。只是那双冰封湖面般的浅紫色眼眸,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比寒冰更冷的微光。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急速冻结的细微震颤。
以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极寒的冲击波瞬间扩散开去。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猛扑至半空的掘地蜥,那庞大的、布满鳞片的狰狞躯体,连同它喷溅出的腥臭涎液、卷起的雪块冻土,甚至它咆哮时带出的气流,都在刹那间被一层晶莹剔透、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坚冰彻底覆盖。
它被冻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姿态扭曲的冰雕,凝固在距离夙青川不到一米的地方。冰层厚实得惊人,内部还能清晰看到巨蜥惊恐张大的口器和肌肉虬结的瞬间发力状态。
下一秒。
咔嚓!嘣——!!!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那坚固的冰雕,从内部猛地爆裂开来。
不是碎裂,是爆裂!如同被塞入了无数微型炸弹。坚硬的鳞片、粗壮的骨骼、强韧的肌肉……所有构成这头凶兽的物质,在极致的低温与骤然释放的破坏性能量下,瞬间被分解、崩解、粉碎。
没有大块的残骸,只有漫天炸开的、极其细密的猩红色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爆的血浆袋,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泼洒开一片刺目而妖异的红。细碎的血肉冰晶纷纷扬扬落下,覆盖在灰雪之上,形成一片诡异而粘稠的猩红斑驳。
冰冷的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骤然炸开,又迅速被凛冽的寒风撕扯、稀释,最终只留下铁锈般的余韵。
夙青川站在原地,兜帽下的脸没有丝毫表情。飞溅的血雾在她身周被无形的寒气屏障隔开,没有一丝一毫沾染到她灰白色的作战服上。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扫过那片迅速冷却、颜色变深的猩红雪地,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工作已经完成。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枚细长、尖锐、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冰梭。手腕轻抖,冰梭无声射出,精准地刺入雪地中一块被冻得发硬、颜色较深的肉块——那是掘地蜥体内价值最高的能量腺体。冰梭带着战利品飞回她手中,随即连同腺体一起,化作一缕白汽消失在她掌心。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身影重新融入漫天灰雪,朝着远处那座如同巨兽匍匐的堡垒都市“磐石”走去。身后,只留下那片迅速被新雪覆盖的猩红印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死亡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