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杨戬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娘，孩儿会的。小九为了我付出了太多，这次就让我护着她吧。”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云霞翻涌，像是谁打翻了染缸，将整片天空染成了绯红色。

云华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抚了抚杨戬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一掌心的温度，让杨戬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尚且年幼时，母亲也是这样抚着他的头，告诉他做人要正直，做事要问心无愧。只是那时的他还不懂，原来守护一个人，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需要走过这么长的路。

云华收回手，目光温柔而深邃：“去吧，别让她们等久了。”

杨戬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他的背影笔直如松，步伐沉稳有力，与当年那个少年早已判若两人。可云华知道，无论他变得多么强大，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会扯着她的衣角喊娘的孩子。

大堂里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落下来，像是一条条流淌的河流，将整个厅堂映照得喜气洋洋。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声此起彼伏。酒香与花香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一片醉人的气息。

杨戬站定在堂前，深吸了一口气。他见过无数大场面，都不曾皱过眉头。可此刻，他竟然觉得手心微微出汗。这种紧张感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营造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发生，就像喧闹的集市忽然下起了雪，所有人都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吸引，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抬起头，望向同一个方向。

她来了。

不，是她们来了。

几位新娘子并肩而行，各自身着嫁衣，各有各的风姿。然而，当那道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白凤九走在新娘子中间，可所有人都觉得，她像是走在一幅画里，而其他人都是画外的存在。

那件嫁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也不知出自谁之手。大红色的绸缎上，绣满了栩栩如生的凤穿牡丹图案，每一根金丝线都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是把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缝了上去。嫁衣的裙摆很长，拖曳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动，如同流动的火焰，又像是盛开的芍药。

她的面容在红盖头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可仅仅是这样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人心驰神摇。她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红嫁衣的映衬下，更显得莹润生辉。那是一种不属于凡间的美，清冷中带着妩媚，妖冶中透着清纯，矛盾却又和谐得不可思议。

杨婵站在人群里，手里还端着一杯酒，酒杯举到唇边就停住了，半天没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最后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二哥眼光不错啊，这二嫂真的好漂亮。

这话要是说出来，怕是没人会反驳。

哮天犬蹲在角落里，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他跟着杨戬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主人能找到这样的主母，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他暗想：主母真的长得倾国倾城，与我主人甚是般配。

马招弟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花了眼。她这辈子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可穿嫁衣穿成这样的，她确实是头一回见。那身嫁衣穿在白凤九身上，不像是穿上去的，倒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每一寸都贴合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细节都美得惊心动魄。

花花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她悄悄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我的眼光果然没错，跟小九姐姐一起成婚是正确的选择，她可真美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羡慕，还有几分由衷的欢喜。

杨显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追随着白凤九的身影，若有所思。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随即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小九姐姐都穿上嫁衣嫁给如意郎君了，那我何时才能和……算了，我等得起。”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白凤九其实有点紧张。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和身边人摇曳的裙摆。耳边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像是夏日的阳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条路她走了很久，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以为自己和杨戬之间永远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可命运就是这样奇妙。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杨戬的场景。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后来她才知道，好看只是杨戬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优点。他的坚韧，他的执着，他的深情，他那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又比任何人都坚强的心，才是真正让她沦陷的原因。

为了他，她可以上穷碧落下黄泉，可以付出一切，可以不顾生死。

而今天，他终于成了她的夫君。

想到这里，白凤九的嘴角微微上扬，红盖头下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羞涩，带着欢喜，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感。

新娘子们各自走到了新郎身边。白凤九站在杨戬旁边，虽然盖着红盖头看不真切，可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气息，他站在那里沉稳如山的气场，都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在大堂里回荡开来。白凤九和杨戬同时弯下腰，朝着天地行礼。这一拜，拜的是苍天厚土，是天地为证，是日月为鉴。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朝着云华的方向深深一拜。云华端坐在上方，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微笑。她看着儿子和儿媳，心里百感交集。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好在终于修成了正果。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一拜。白凤九和杨戬面对面，缓缓弯下腰去。在弯腰的那一刻，白凤九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知道，这一拜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他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成了夫妻，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送入洞房——”

欢呼声此起彼伏，花瓣漫天飞舞。白凤九被人簇拥着往后院走去，她的手被人牵着，那手心的温度让她觉得无比踏实。她知道那是杨戬的手，宽厚，有力，骨节分明，和她无数次偷偷看过的那样。

新娘子们被送进了各自的洞房，新郎官们则留在大堂里陪着宾客。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昏黄光晕中。

杨戬心里惦记着新房里的那个人，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着酒杯与众人周旋。他的酒量向来不错，可今晚喝了几杯，竟然觉得有些微醺。不知道是酒意上头，还是心里太过欢喜，那种飘飘然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终于，宾客渐渐散去，夜色深沉如墨。杨戬放下酒杯，朝着后院走去。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新房的门上贴着大红的囍字，烛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温暖而朦胧。杨戬站在门口，伸手推门，那扇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房间里红烛高照，大红的绸缎从梁上垂下来，在烛光中轻轻摇曳。桌上摆着合卺酒，两隻小巧的酒杯并排放在一起，杯身上系着红绳，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白凤九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有掀开。她听到门响的声音，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她能听到杨戬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沉稳有力，越来越近。

烛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剪影画。

杨戬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盖着红盖头的人，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一次次不顾生死地护在他身前，想起她笑着说“二郎，我等你”时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掀起了红盖头。

红盖头滑落的那一刻，白凤九的面容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烛光映照着她的脸，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梦幻。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她的眼睛明亮如星，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她的嘴唇上涂抹着鲜艳的口红，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她抬起头，对上杨戬的目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二郎，你来了。”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掺了蜜糖的水，甜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