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不过话说回来，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念熙将棉絮里的水和红颜料拧干，放回自己的小衣兜，“我早就想说了。”

“原来你嗅觉没失灵。”周瑜冷淡的调侃了他一句，“这件事情正想请你帮个忙，我在那边放了一些今日的猎物，你帮我运回家。顺便再拿……拿两个篮子过来。”

毕竟念熙也知道周瑜“比较懒”，蛇生性如此，平时也帮着他往家里运猎物。念熙挠挠头，两只狼耳动啊动啊:“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篮子干嘛？还要两个。”

“刚刚在莲雾森林发现了奶菇，一会儿摘了用篮子装。”周瑜说着，眼睛渐渐瞥到血腥味发散开来的雪地，鲜红的信子吐了出来，蛇嘶声低冷漠而阴沉，“……另一个篮子的话，装尸体用。”

在念熙化作狼形带着猎物飞奔回小木屋的空子，周瑜缓缓抱起胳膊，顺着血腥味移动过去。在较厚重的雪地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小……

……尼玛还真是龙啊。

现在不算晚，衬着夕光，周瑜能看清这条不到半米长的小龙是蓝白色的。幽蓝深邃却稀少的龙鳞本来能发出多么耀眼的光，结果被黑红的血液染了大半，失去了往日的龙辉；头上小小的龙角断了一只，还在汩汩流着血；龙须也断了一根，龙尾似乎也被大火烧的破破烂烂……

居然还有口气，没死。周瑜有点沮丧的想，假如这龙死了，他还能埋掉给他留个全尸祝他下辈子一路平安。可气的是他没死！稍微用心救治保证能活过来！

大家都知道，拥有通体蓝白色的龙都是皇室血统，那么这条小龙妥妥的龙族太子没跑了啊！

虫族和蛇族估计在抓他，怕是今天也经历了一场恶战，不然他身上也不会有虫族和蛇族的气味。雪里不透气，可能是将他身上的血腥气包裹住，虫蛇两族才没有找到他。经过一天的阳光洒落，覆盖的雪才渐渐融化，这才导致周瑜和念熙都闻到了只增不减的血腥味。

这个时辰，这两族也该回去了吧……周瑜默寻思，自己偷偷把这条龙带回去不会被发现吧……

……等等，带回去干嘛？找麻烦吗？还是把他丢在这好了，自己快要入眠了，怎么可能照顾的了这条小龙——

……

周瑜刚要转身，就听见雪地里的小龙轻轻呜咽了一声。

“……”身为一个冷血妖物，周瑜本能一走了之，但看着小龙似乎在心里挣扎，好像情不自禁的想到了某一年的大雪天，周围全是血腥气在弥漫。自己狠狠抓了一把雪，第一次感受到寒冬的冷酷……须臾，他蹙了蹙眉，俯身将手覆在他身体上，吐了吐蛇信子。

忍着痛吗？还是做噩梦了？……

“公瑾！篮子来啦！——”

念熙吊着两个篮子飞奔过来，周瑜条件反射探出蛇尾又一次狠狠抽了过去——

…………

“滴答滴答”念熙将自己的衣服拧出好多湖水来，他面无表情看着周瑜。这几百年，他好像头一次能在周瑜的眼里看出一丁点歉意:“……我帮你运猎物，帮你拿篮子，到头来还要再被你一尾巴抽下水？？周公瑾我招你惹你了？？？”

“……抱歉，没忍住。”周瑜捏了捏眉心，又补了一句，“真没忍住。”

念熙:“……”

“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奶菇就在莲雾森林的入口，你能看到。”周瑜提起一只篮子，给念熙抛了过去，“帮我去采。”

“靠！帮你采完奶菇回来是不是还要再被你抽一尾巴？！精神损失费先给我！”念熙一把接住篮子后朝周瑜伸手，周瑜静默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今天我帮你集齐好那四样东西了。”

念熙先是一阵兴奋而后被自己给压了下去:“真的——咳咳，就这？”

“明日我再去一趟百草谷，牵回来一只炽烈鸟给你如何？”

“成交！”念熙提着篮子“嗖”一声从周瑜身边跑过，跑着跑着还回一下头，“要下蛋最多的那只！！”

周瑜“嘶嘶”吐着叉形蛇信:“嗯。”

也能理解念熙的兴奋劲，炽烈鸟的本质就是下蛋，每天都能下一窝的蛋。可笑的是它们有时候还会吃掉自己的蛋来填饱肚子。炽烈鸟下蛋虽多却很不容易孵化，孵化的条件复杂的很，恰巧只有百草谷的生存环境适合。于是炽烈鸟只在百草谷有踪迹。

偏偏这些日子里，狼王和柳明淮闹了点小矛盾，念熙自然不敢背着父王去百草谷，怕被骂。念熙的母后最近还病了，炽烈鸟蛋也算一种药材，补性挺高，念熙就一直想要一只炽烈鸟。

念熙不太喜欢总求别人办事，这种想法没有被任何人知道，可最后被周瑜看出来了。

一想到明天又要去百草谷见柳明淮，周瑜太阳穴就疼的厉害。不过为了念熙，还是稍微忍一下吧。谁让自己把他无缘无故抽下水两次……

周瑜左顾右盼一阵，周围没有人，他也没有嗅到其他妖物的气息，这才松口气。将小龙轻轻抱起来放进了篮子。

还是救吧，救人不是什么坏事，以后的事情等要入眠了再说。

②

“……恕我直言。”夜深人静，念熙看着已经醒来化成人形并且睁着大眼睛裹着被子警惕无比的小龙，胳膊肘戳了戳旁边抱臂漠视的周瑜，小声说，“他怎么处置？要放哨给龙族吗？”

周瑜摇摇头:“……不，放哨出去动静太大。龙族现在法力薄弱，估计还未收到消息，就被虫族捷足先登了。”

念熙抿嘴:“……那你以后要……养着他？”

“……你忘了我还有一个月就要入眠了吗？怎么可能养的了他。”周瑜淡漠看他，“再说……龙族向来讨厌蛇族，尤其是火蛇部落的。我虽然已经跟整个蛇族都没有关系，但对于他来说……我依旧是敌人。”

念熙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须臾，两耳一竖:“那我去找父王，让我们狼族来养——”

“万万不可。”周瑜叹了口气，“如今虫族日益强大而龙族日益衰败，没有人会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你去找狼王，即使狼王同意了，一旦被虫族发现，你们狼族被灭是迟早的事。”

念熙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那你怎么办？”

“……唉。”周瑜又心累的叹了口气，盯着草铺上这条小龙，蛇信子吐了出来，“我明天去百草谷给你牵炽烈鸟的时候，顺便找柳明淮商量一下吧。”

“对哦！百草谷向来明哲保身，后期将龙太子放到明淮姐那里，一不会被发现！”念熙一只手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对周瑜开朗一笑，“幸好你和明淮姐是朋友，果然出门在外朋友多就是好事儿～”

周瑜冷冷“嗤笑”一声:“谁跟她是朋友？整天就想着怎么情怎么爱的死鸟。这几十年欠我好几个人情，如今找她帮忙，她不帮试试。”

念熙:“……”

算了，周瑜跟柳明淮之间说话就这样，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额你别害怕哈，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过了几秒，念熙才凑到小龙身边，打算说点话让他不那么紧张，“你放心，现在有了庇护所，虫族和蛇族不会找到你的～我是狼族的念熙，旁边的这个哥哥是——”

“瑾玉。”周瑜抢先一步，“……瑾玉。”

“……啊对对对，他是叫瑾玉。就是他今天晚上抱你回来的。”念熙尽量忍住不笑，“你叫什么呀？说说看？”

人形的小龙看上去十岁左右，身上缠满了绷带，裹着被子看了看念熙，又看了看周瑜，没说话。倒是看周瑜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恐惧和防备。

“……他也许饿了？”周瑜看见小龙的刘海似乎有些乱，上前移动一番，抬手想给他理顺理顺。只停“噗呲”一声，下一刻，他就被无比尖锐的龙爪给划破了手掌。

鲜红的血从手掌滴落，染红了一小片草铺。念熙吓了一跳，他看见周瑜那只手本能的颤抖了一下，刚想喊他的名字就被他一双犀利竖瞳给瞪了回去。

……好痛。周瑜蹙眉。

“喂喂喂你伤他干什么？他又不是虫族！也不是……额也不算蛇族！”念熙想起眼前这条龙是太子，也不敢下手去打，“你们龙再怎么讨厌蛇也不能无缘无故伤害蛇啊！……”

“梓瞳！……”周瑜颤抖的深吸一口气，依旧瞪他，“孩子小，不懂。你别说了。”

“半大小子了还不懂？！”念熙抱起胳膊哼了一声，在他的印象里，周瑜什么都不惧怕——除了痛。

周瑜讨厌痛，甚至很怕痛。念熙隐约能从这时候的周瑜眼中看出一层水雾随着瞳珠翻滚，心里气的急却拿小龙没辙。谁让小龙是个太子？惹不起。

不料先哭出来的是小龙:“坏人走开，呜哇哇走开！……”

他指的是周瑜。

虫族和蛇族联起手来对抗龙族，龙族子民自然记住了他们的容貌。这次火蛇部落和虫族联手最积极，小龙也就对火蛇很敏感，认为只要长着火蛇样貌就是灭族敌人。讽刺的是，周瑜也是火蛇。而且他没化人形，单凭那条带着黑花纹的火红色尾巴就让小龙无比厌恶和心惊胆战。

念熙连忙说:“我都跟你说了这个哥哥不是坏人啊……”

小龙哭的好厉害，奶凶奶凶的:“讨厌！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也是坏人！你们把父皇母后还给我哇哇哇！——”

“喂你搞清楚啊！如果我们是坏人的话还救你干嘛？！”

“哇哇哇你也走开——”

“……你们龙都这么固执吗？公……咳，瑾玉你要不去包扎一下手？我试着安慰安慰他……”

“……嗯，那今晚你睡屋里吧。”思考一阵，周瑜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睡外边。”

念熙吓道:“别！外边很冷啊！我毛厚些，我去外边——”

“我又不怕冷。”周瑜已经移动到房间门口了，吐出信子“嘶”道，“而且你让我睡屋里，是想让刚才的故意伤害事件重演？”

念熙:“……”

小龙:“呜……”

夜半三更，星辰在夜幕点落，在湖中映照着，仿佛星辰大海般绚丽。今夜温度不算低，明天阳光应该会很好……

“瑾玉，你的手……”

“我知道，我自己来就好。”

③

小龙叫诸葛亮，字孔明。的确是龙族唯一的太子殿下。他原本有很多皇弟和皇妹，还有皇兄皇姐。但是这场灾难让他们基本上都丧生了。

跟诸葛亮逃出来的仅仅剩下了一个弟弟，还不知道现在是否活着。龙皇重伤，龙后被俘，龙族子民死的死伤的伤，现在正由凤族安顿。

这基本是诸葛亮被念熙安慰好之后说出的事情。一边哭一边说的，还硬说外边周瑜是坏人，是敌人，哭的抽搭搭的要去给龙皇报仇。念熙劝了好长时间，到底是把周瑜的过往给诸葛亮说了个遍，诸葛亮才半信半疑。

这是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周瑜是火蛇部落的一条蛇妖，听说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去，因此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的父亲也在他三岁的时候，外出打猎碰上棘手的恶妖，牺牲在了野外。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瑜只是冷淡的吐了吐蛇信子，说了一个字:“哦。”

仅仅三岁的孩子便这么冷漠无情，长大了许是个白眼狼，其实并非如此。周瑜父亲死的那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坐在墙角，从天黑坐到天亮。他难受了很长时间，可就是遏制自己不许掉下一滴眼泪。

因为父亲告诉过他，他可以流血，但绝对不能流泪。在蛇族，雄性流泪只会遭到族人的歧视。不哭的话会被骂白眼狼，哭了的话会被遭到歧视，周瑜一直觉得火蛇族的这两点很矛盾。

在蛇族，如果要当上蛇王，必须靠妖力解决。周瑜的妖力在整个蛇族年年稳居第一，而且长得也好看，是不少雌性火蛇的爱恋对象。其中也有利益关系，倘若周瑜真的当上蛇王，那蛇后很有可能就是她们。

但周瑜只有自己才知道，自己对蛇王的位置一点兴趣都没有。

偏偏这样一条火蛇，性格比冰蛇还要冷。蛇是冷血妖物没错，可周瑜性情这番寒冰刺骨，实在是说不过去。

更何况周瑜也不像一条火蛇。

火蛇部落的所有蛇妖都讨厌水，周瑜不一样，周瑜喜欢在水里待着。蛇妖如果找周瑜有什么事，在部落的湖泊河流里总能找到他。

火蛇几万代下来，周瑜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他们甚至去水蛇部落找了蛇妖来鉴定，最终确定，周瑜的确是一条火蛇。

火与水相生相克，周瑜这种妖力属火性格属冰喜好属水的蛇妖……这怕不是怪胎才有的症状？

有了这些信息，部落里那些嫉妒周瑜的蛇妖就开始有了不好的心思。短短几天，周瑜的来历就被传的五花八门。

有说周瑜是野种的；有说周瑜身体有缺陷的；还有说周瑜为了妖力强大去找什么神秘人把他的身体变成这样的……应有尽有。怎么听着讨厌怎么传，再加上周瑜母亲从来没有露过面，而且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在野外丧生，谣言可信度一直飙升。

周瑜对此一直闭口不谈，他也懒得解释。说实话他还对这些谣言挺感兴趣，看看到底能把他传成什么鬼样子。

直到周瑜二十岁那一年，蛇族发生了洪水。主要是从火蛇部落的管辖范围涌过来的。

龙凤携手帮忙，这场天灾成了一切灾难的开始。

龙族凤族法力缺陷太多，蛇族死伤惨重，不管龙凤怎么想，蛇族首先就将这些灾难的源头指到了周瑜身上。说洪水从火蛇部落开始，一定是有什么诅咒。而周瑜身为火蛇却喜欢水，那么周瑜一定是这个诅咒。

将周瑜赶出火蛇部落还不够，若是想让蛇族安盛天平，必须要把他彻底逐出蛇族部落！

就连平时对周瑜比较好的蛇妖们，也因为这些说法越来越厉害，渐渐站到了周瑜的对立面。

“开始的时候，谣言在你们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然而现在这颗种子已经生了根发了芽，我又有什么好说的。”这是周瑜离开蛇族的那一天，冷漠说的最后一句话。

周瑜离开之后，蛇族用了百年时间整修部落，虫族也渐渐攒足了势力，对龙凤虎视眈眈。之后，战争一直持续到现在。

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了。

虫族肆虐的时候，也有很多种族来帮助龙凤对抗虫族，也就撑了龙凤百年。结果都陷落了。别的种族见到与虫族对抗的下场这么大，都不敢去帮助龙凤了。后来也不知道蛇王怎么想的，加入了虫族，虫蛇和龙凤的实力相差的越来越大。虫蛇强，龙凤弱。

念熙说的苦口婆心绘声绘色，诸葛亮也只好暂时相信，但是还是没有放下戒备。

很快到了第二天清晨。

诸葛亮受了这么重的伤，理应多睡点。念熙起床之后化为人形出了房间门，看见周瑜居然也化了人形靠在木屋门框上，抱着胳膊似乎等了好久了。

难得难得，在周瑜入眠之前，居然还能看见他化一次人形。

“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念熙挠了挠头，狼耳朵动来动去，“快入眠这一阵，你不是每天都要睡到日上三竿？”

“睡不着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周瑜红色长发垂落着，眼睫下的竖瞳浸满寒意。一身火红的衣服，襟口领口都绣着黑边。靴子黑到发亮，看起来整个人有精神了不少。念熙想着，今天周瑜要去找柳明淮，和他平时去百草谷基本上都是半人形，如今居然穿得板板正正！平时周瑜可一点都不喜欢规规矩矩的穿衣服，他嫌麻烦。可现在为了诸葛亮，周瑜这也算豁出去了。

“噢，活动筋骨……你要去院子里做早操？”念熙依旧没看出来周瑜眼中那股子杀意，“要不等吃点东西再去？在冬天你的身体本就比以往虚弱一些。”

周瑜盯着念熙:“不用，你随我出去就行了。顺便把门关好，别冻着孩子。”

“？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啊？”念熙见周瑜走出家门，自己忙不迭的把门关上之后，随周瑜走出了院子，“做早操还要我跟着？”

“……不是做早操。”周瑜边走边说，语气也越来越寒，“我提醒你一下，我家寝室其实没有这么隔音的。”

我家寝室没有这么隔音的。

念熙的笑容在嘴角滞留了。

……完蛋，昨天晚上跟诸葛亮说的周瑜那些过往，不会全被听到了吧……

“念梓瞳，看在你我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周瑜缓缓转头死亡凝视着念熙，血色竖瞳蓦然泛起一展杀气四溢的涟漪。他掰着指关节，蛇信子异常恐怖的吐了出来，

“我下手会轻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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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与君初相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