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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长歌》**

长安城元宵夜，灯火如星河倾泻。沈家公子沈砚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晃，泠泠作响。他本无心赏灯，却被一阵清泠琵琶声牵引至河边画舫。

时值暮色初沉，画舫纱帘半卷，烛影摇曳中，一位素衣女子正抚琴而坐。她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映星，发间仅簪一枝素白梨花，鬓角几缕青丝被晚风拂动，更添几分清冷孤傲。沈砚驻足廊下，听她指尖流淌的旋律似山涧清泉，又似寒梅傲雪，洗净了满城的喧嚣笙歌。一曲终了，女子抬眼望来，眸中星辉闪烁，仿佛千年寒潭映月，沈砚心头一震，竟忘了移步。

“公子可识《广陵散》？”她轻声问，嗓音如竹露滴石，清透中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湿润。沈砚自幼研习琴棋书画，却从未听过此曲，只得摇头。女子却轻笑：“不识也罢，此曲原该与知音共赏。”说罢，她解下鬓间玉簪递与他，簪尾刻着“清月”二字，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莹光。“此物赠予公子，若他日相逢，或可再续此音。”

沈砚接过玉簪，指尖触到她冰凉的发梢，耳畔忽觉滚烫。女子转身隐入画舫深处，唯余一缕淡香萦绕，似兰非兰，似竹非竹。他怔然良久，方知这偶遇已在他心底烙下一痕。

此后每至十五月圆，沈砚必携玉簪至河边。他知晓那女子名唤阿筝，原是江南落魄书香之家的孤女，父母双亡后流落长安，以乐技谋生。她居于一艘斑驳画舫，白日闭门抄经，夜则抚琴卖艺，琴声清冷如霜，鲜少有人驻足。沈砚却总在暮色中候她现身，以诗笺传情：他赠她《诗经》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抄卷，她回以亲手绣的兰草帕子，帕角隐绣“清月”二字，与他簪尾相映。

两人从未并肩同行，只以物寄相思。沈砚在诗笺中藏入半阙未完成的词，阿筝续写下半阙回之；他在柳树下埋一坛桃花酿，她掘出后添入几片青梅，再封土埋回。情愫在字句针线、一坛一梅间悄然生根，却无人敢言破那层薄纱。

然世事难容静好。三月春尽时，沈家忽得圣谕：沈砚需入宫伴读太子，婚配亦由皇室定夺。离京那日，暴雨倾盆如天河倒悬。沈砚勒马于城门口，蓑衣尽湿，却觉不及心头寒意。远处河畔，阿筝撑一柄破旧油伞踉跄而来，伞沿垂落的水珠凝成一线银帘，遮去了她半面容颜。

“若我三年不归，你便……”沈砚话音未落，阿筝已截断：“我等你十年、百年，直至化为河中一尾鱼，也要寻到你簪上的清月。”她将玉簪塞回他掌心，转身离去。暴雨打湿她的素衣，贴肤如蝉翼，背影如风中残烛，却倔强不肯熄灭。沈砚策马疾驰，马蹄溅起的水花中，仿佛瞥见那抹素白身影化作一道烟，消散在雨幕深处。

宫墙深锁，沈砚日夜研习策论，太子威严如霜，皇子权谋如网。他笔下字句渐染墨色，却总在灯下摹画阿筝抚琴的模样：她指尖按弦的力度，发间那支梨花簪的位置，眸中映月的弧度……夜半梦回时，耳边常幻听《广陵散》的残音，似有若无，如鲠在喉。

为解相思，他遣人往长安河边送去书信、珍宝，却皆如石沉大海。阿筝再无音讯，画舫亦换了新主。沈砚渐知，那孤傲女子定是刻意断了联络，以免他分心。这份决绝如刀，剜得他心口血痕暗生。

两年寒暑，太子妃选秀之日终至。沈砚本无心争逐，却在名册中瞥见“江南筝氏”之名——阿筝竟被地方官荐入宫，列为候选！惊雷劈裂天际，他方知何为命运枷锁：皇室为巩固权脉，竟将民间女子强征入宫，美其名曰“选秀”，实则如笼困雀。

那夜沈砚彻夜未眠，蘸血写下退婚书，恳请太子允他弃仕途、归乡寻阿筝。血书滴落纸面，凝成一朵朵红梅，字迹癫狂如泣：“臣愿舍锦绣前程，换半生清月相伴！若天不容，臣便焚此身化灰，亦不沾红尘权贵半分！”太子冷笑：“情爱如露水，怎敌江山重？你既知她在此，便该学会割舍——否则，本宫可令她永无声息。”

沈砚未答，只将玉簪刺入掌心。血珠滚落，与簪尾清月相融，竟泛起诡异的莹光。他忽悟：阿筝赠簪时，眸中寒潭映月，原是早已预见今日之劫。她以孤傲自毁，亦断他念想，分明是爱极生怖，恐连累他身陷囹圄。

三年期满，沈砚终获准归乡。长安河畔，旧画舫已朽成木桩，唯余一位白发老妪守着一盏残灯。妪人颤声道：“姑娘等你至死……她每夜抚琴至天明，将玉簪浸于河中，说‘月华可渡魂’。临终前，她将簪埋于柳树下，嘱我传话：‘若公子归来，便掘土寻月，清月不灭，我便未亡……’”

沈砚掘开泥土，玉簪仍在，清月二字却被泪浸得模糊。那夜满月如镜，河面忽现光影摇曳——阿筝的幻影自水中浮起，素衣如雪，发间梨花簪仍在，眸中却无悲无喜，唯有寂寥。她抚琴奏响《广陵散》，音律穿云裂雾，沈砚跪地长泣，血泪滴落玉簪，簪尾清月竟泛起幽蓝微光，似两颗泪珠凝成永恒。

自此，长安城流传一异事：元宵夜至柳树下，可闻水下琴声与男子长歌，月华皆染悲色。有老者言，沈砚掘簪那日，河中浮出一尾白鱼，鱼目含泪，尾鳍刻着“清月”二字；而沈砚终未再离长安，夜夜守柳树下，直至白发如雪，仍对着空河喃喃：“清月未灭，阿筝未亡……”

百年后，有游方琴师至长安，偶闻河中传来古曲残音。他循声而至，见一枯柳树下立着石碑，碑文斑驳难辨，唯“清月长歌”四字犹存。夜半月升时，水面忽映出一双人影：素衣女子抚琴，白衣男子长歌，音律悲怆如泣，却无半丝怨愤。琴师方悟，那曲原是《广陵散》的绝响，而歌者唱的，正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遗词。

自此，长安河被唤作“清月河”，元宵夜常有痴情者至柳树下，以玉簪投水，求一听《广陵散》残音。而沈砚与阿筝的故事，亦被编入话本戏文，流传千年——世人皆知，月下长歌不息，清月之爱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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