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的傍晚,从来不曾这样可怕过,电闪雷鸣,暴雨哗哗,像天河决了口子。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条鞭子,狠命地往玻璃窗上抽,闪电一亮一亮的,像巨蟒在云层上飞跃,一个暴雷猛地在院子里炸开……
这雨像极了宫人们所说的渡劫。
或许这劫是她要渡的呢。
冷宫的房檐下,北木数着地上被雨击打下来的树叶,暗自自嘲。
那叶子就如她一般,繁盛时,光彩夺目,落败时,就如街边蚂蚁,任人践踏。
12年了,被关进冷宫整整12年了,北木抬起头来看着天空,豆大的雨点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地落下,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笑了笑,玩弄着手中的落叶,意犹未尽的看着天空。
她是皇帝最亲信的宰相北萧的亲生女儿,只可惜,她不是从大夫人生的,而是由一个身份卑微的奴婢所生的,再加上出生于二月,应了那句二月的女儿对父母不利的传言,母亲更是因为这个,被大夫人刁难致死,自己更是苦不堪言。
北葵,北木,一个是父母手上的掌上明珠,一个却是北府下等奴婢。
金枝绿叶,日日被捧在手心呵护成长,而她,根本不值一提,天天馊菜馊饭,洗衣打杂。明明都是一个府上的金枝,却是天差地别……
命运弄人,若不是嫡姐北葵不肯嫁给那人,父亲和大夫人绝对不会让她离开这北府半步,更不会让她嫁进王府。
她看着那个姣好的面容,心底不由得生出一股讽刺。嫡姐北葵,字倾颜,生得一张惹人爱的小脸,笑起来更是楚楚动人,纤细的身子,用大家的话说,她可是这世上人人求之不得的美人。
可这张俊俏的皮囊却成了北木一生的噩梦。
后来,她嫁进了王府,夫妻恩爱和睦,小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舒适,北木以为这样平静的过完一生就万事大吉了。
可四皇子莫北秦当上了皇上,有无数个女人都想爬上龙床,得到盛宠。他许诺的皇后,他给她了,但是他又把他的心拿走了。北葵的出现,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变成了一个有名无份的皇后,说是皇后,可笑的是,终究连一个答应的待遇也不如。
她不服,她日日夜夜的陪伴,居然嫡姐的一句话都不如?!她去理论,他不耐烦的应付,矛盾一日一日加深。
北葵一开始只认定九皇子莫离,她认为莫离才是真正的帝王,却不想是莫北秦,这才“回心转意”。
北木摸着自己的小腹,如果当初她没有中计是不是现如今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她看着天空。
可能,这劫真的是她要渡的。
暴雨的皇宫显得格外阴森黑暗。就是这样的地方,每天每天,像抽丝般的,缠绕着一个个透明的茧。虚荣,嫉妒,利益,权利所铸成的心脏容器里,被日益灌注进粘稠的墨汁。
发臭了。
她已经厌恶了这里的一切,但她又回念着过往。
她想逃,她想远离这个让她遍体鳞伤的地方。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娘娘,早些歇息吧,今日的雨,看是又下不完了。”铃儿点着微弱的蜡烛,低声轻问着。
玲儿是唯一一个能伴她左右的人,可...她若想逃,不知道玲儿还是否还会答应与她一起。
“玲儿,如果我想离开这个地方,你愿意跟着我吗?”
北木抬着头看着这个13 4岁的女孩,脸上的稚气未脱,但手上的茧子已经多的不能再多了,她不想再被囚禁在这里,也不想让玲儿再这样陪她受苦下去了。
“娘娘,可否...可是真的要离开?奴婢也希望主子早早脱离苦海,可若娘娘会因为挂念皇上,而中途折返的话,还请娘娘三思啊!”
“.......”
玲儿见北木迟迟不肯说话,便退下了。
是啊,她是不是真的能放下才是真的一个问题,可......这后宫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个位置对她大开杀戒?人人都知道这个皇后有名无份,就算死了,也是感染风寒,不足为题。
“玲儿,我想再见皇上一面。”
北木缓缓起身,朝着寝室走去。
阿房宫内
“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哦?她还想见我?”
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袍角那汹涌的金色波涛下,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飞扬的长眉微挑,轻蔑的一笑。
“好,那就让她再看一眼。”
“皇上,轿辇已经备下了。”
“不必了,走着去,我到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
冷宫。
北木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做在屋子里,那是母亲省吃俭用给自己买的唯一的一件裙子,也是她第一次见莫北秦时穿的衣服。
她抚摸着衣服的布料,虽然不高贵,但是穿着是无比的舒服。
他走进屋子,因为下雨,屋里潮湿阴暗,还有股发霉的味道,她难道就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
莫北秦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就恢复他那平静,漫然的态度。
她看向他,看着他的脸,五官清秀,还是她当时心动的模样。
换作曾经,早已经扑到他怀里了,可是现在不会了。她曾经迷恋的这个面孔,如今已变得无比陌生了。
不,她不会再次重蹈覆辙了,没说完的话,不如就今天了结了吧。
“莫北秦,我今日就问你一个问题,你须要认真答我,莫要胡言!就算是念及我们往日情分。”
北木清瘦的小脸上露出了几分倔强,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莫北秦。
“呦,在冷宫待上几年厉害了,你说吧,我洗耳恭听。”说着露出一脸玩味的笑容。
“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之前对你好,是看在丞相的情分,现在我的本分,就是全心全意的对倾颜好,毕竟当初准皇后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们俩也许哈哈,我这么说你满意吗?这些年,你当皇后,倾颜也受了不少委屈...”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莫北秦的左脸上泛起了红印。
“你这个女人!不识好歹!”
啪——
第二次,男人的嘴角流出了一丝血迹,莫北秦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她有多久没有发过脾气了...他也忘了。
“莫北秦!你混账!”
他看着对面的女孩深陷的眼窝里出现了一滴亮晶晶的东西。心里猛然一揪。
突然,她双手捂着脸蹲下去,那瘦弱的脊背,猛烈地抽搐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
他的心突然扎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
“你都忘了?我为了你二哥的毒酒,是我替你喝的;三哥的刺杀,也是我替你挡住的;你对我许的承诺,你要护我一生周全,不让别人欺负我。反到头是你欺负我?我们的孩子,你也不曾过问,他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你知道吗!还有那个女人...”
女孩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男孩半弯着腰犹豫不决的伸着手。
沉默着...寂静着...
此时的冷宫,只能听见屋外雨滴落地的声音。
嘀嗒,一滴,嘀嗒,两滴,嘀嗒,三滴,嘀嗒,四滴......
他还是走了。
一句话也没留。
没有安慰,没有关心。
她明白了,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在她哭泣的时候想尽办法的哄她,在她伤心的时候摸着她的头,把她抱紧怀里,感受他的体温在彼此身体上穿梭。在他怀里的是北葵,在他胯下的也是北葵。
北葵,北葵,全是北葵。
失望攒到了极限,她真的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