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里的檀香还在袅袅盘旋,宋亚轩正捧着《幽冥志》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寻常侍者的急促不同,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像是带着某种节律,顺着木质楼梯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门外。
“殿下。”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身影立在门口,腰间玉佩随动作轻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本是来商议雅间扩建事宜——近来“何妨一下楼”声名日盛,富商贵胄络绎不绝,楼下三间雅间早已供不应求,连带着后院的库房都得腾出来暂用。可视线扫过室内,却在触及宋亚轩时微微一顿,“这位是?”
刘耀文刚端起茶杯,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茶盏边缘的热气模糊了他面具下的神情:“噢,宋亚轩,凤华城城主之子。”说罢便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杯沿,仿佛对这话题兴味索然。
宋亚轩却“咦”了一声,从书页间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茶水濡湿的指尖,忽然一拍大腿:“哎,你不是刚才带我上来的那个吗?”
方才领他上楼的侍者穿着青布短衫,身形与眼前这人一般挺拔,连说话时尾音微扬的语调都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这人换了身锦袍,更显气度雍容,倒让他一时没认出来。
“刚才带你上来的是墨言愁,他是墨妄言。”刘耀文终于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早该想到,以宋亚轩这跳脱的性子,撞见墨妄言和墨言愁,定会闹不清状况。
“双胞胎?”宋亚轩更糊涂了,他挠了挠头,发梢被揉得乱糟糟的。凤华城城主府里也有对双胞胎仆役,可哪有长得这般分毫不差的?连眉峰的弧度、嘴角的纹路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墨妄言这时已走进室内,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算。我是镜面人。”
“镜面人?”宋亚轩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啪”地合上《幽冥志》,往前凑了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那你是仙还是妖?我这书上写过镜中仙能化人形,还能照出人心底的欲望,你是不是也会这本事?”
他从小就爱缠着府里的老管家讲神鬼故事,什么画皮鬼、树精、山神,听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从没听过“镜面人”这号存在,此刻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显然是来了兴致。
墨妄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城主没跟你提过隐族?”他倒是听说过,凤华城城主的小公子打小就痴迷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收藏的志怪话本能堆满半间书房,怎么反倒连镜面人都不知道。
“你别跟他瞎扯了。”刘耀文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再问十个问题,他能绕到三界起源去,半句正经的都不会说。”
墨妄言这人什么都好,算账精细,行事稳妥,便是打理这楼里上百号人都游刃有余,唯独这点不好——越是好奇的事,他越爱兜圈子,偏不直接给答案,非得让人猜得抓心挠肝。
见宋亚轩还一脸茫然地等着下文,刘耀文只好耐着性子解释:“镜面人是隐族的一个分支。说简单点,本体能召唤意识灵体,就像你照镜子时映出的影子,却能被你用意念操控着动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宋亚轩似懂非懂的样子,又补充道:“这灵体的强弱,全看本体的修为。刚开始只是个幻影,跟魂魄似的,摸不着碰不到;等修为深了,灵体就会慢慢凝实,最后能变成实体,跟真人没两样——墨言愁就是墨妄言的意识灵体,你方才见他时,他是不是走路特轻,像脚不沾地?”
宋亚轩猛地点头:“对对对!我还以为是这楼里的地板铺得好,走路不响呢!”
“但他们长得明明一样啊。”他又犯了嘀咕,努力回忆着墨言愁的样子,眉眼、鼻梁,甚至连说话时微微颔首的习惯,都和眼前的墨妄言分毫不差,“我刚才差点把他认成你弟弟。”
“镜面人镜面人,顾名思义,就是像镜子照出来的。”刘耀文指了指桌案上的铜镜,镜面被烛火映得发亮,“本体和灵体的长相是镜面的,你仔细看——”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墨妄言的左眼角:“墨妄言的泪痣在左边。”
宋亚轩的目光立刻钉在墨妄言的眼角,果然看见一颗小小的痣,像被墨笔轻轻点了一下,在烛光下若隐隐现。他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所以墨言愁的泪痣在右边!”
“对咯。”刘耀文笑着打了个响指,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轻响,“你要是再见到墨言愁,不妨留意看,他写字时用的是左手,吃饭时总先夹右边的菜——全是跟墨妄言反着来的,这就是镜面的意思。”
宋亚轩听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念有词:“原来如此……那《幽冥志》里怎么没写?回头我得给它补上去……”
墨妄言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终于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城主府的小公子,倒是比传闻中有趣些。”
“那是。”宋亚轩挺了挺胸,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小孩,“等我弄明白镜面人的底细,说不定能写出本《隐族考》,保管比我爹藏的那些话本都精彩!”
刘耀文摇了摇头,转头对墨妄言说:“说正事吧,雅间扩建的图纸呢?”
墨妄言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桌案上铺开,羊皮纸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宋亚轩的注意力立刻又被图纸上的精巧设计吸引了过去,凑过去看得津津有味,手指还在图纸上比划着:“这里为什么要留道暗门?是为了方便客人偷偷溜走吗?”
墨妄言刚要开口,刘耀文已抢先道:“是为了应付突发状况——这楼里鱼龙混杂,总得留条后路。”
烛火在三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暗室里的檀香混着茶香,竟生出几分奇异的融洽。宋亚轩捧着他的《幽冥志》,时不时插句嘴问东问西;墨妄言耐心应答,偶尔还会被宋亚轩的奇思妙想逗笑;刘耀文则靠在窗边,看着眼前这一幕,面具下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楼下的丝竹声顺着窗缝飘进来,伴着客人的笑闹,衬得这暗室愈发安静。刘耀文低头看了眼桌案上的日生石,石身虽未再发光,却仿佛比先前更温润了些。他忽然觉得,或许让宋亚轩留在这儿,也不全是为了开启日生石——至少,这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热闹,让他心口那道因灭灵魂计而生的闷痛,都轻了几分。
“何妨一下楼”的夜依旧喧嚣,只是三楼的暗室里,多了个捧着志怪书的少年,和一段关于镜面人的新奇对话。而那枚沉寂已久的日生石,似乎也在这烟火气里,悄悄酝酿着新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