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头的“青禾馆”,是镇上唯一的医馆。我叫白烁,守着这间屋子,看了五年日升月落。
那天傍晚,我端着碗碟准备去河边清洗,刚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见门槛边蜷着个人。他浑身是伤,玄色衣衫被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血珠正顺着衣摆往石板缝里渗。
“喂?”我蹲下身探他的鼻息,尚有微弱气流。来不及多想,我咬着牙把他拖进屋里,安置在榻上。
清洗伤口时才发现,这伤邪门得很——寻常金疮药敷上去,血非但止不住,反而涌得更凶。我翻遍了药柜,将止血的三七、蒲黄混着草木灰捣成泥,一层一层敷上去,折腾到后半夜,那汩汩的血才总算慢慢凝住。
他昏迷了两天。这两天里,我给他换了三次药,喂了些米汤,发现他虽看着狼狈,眉眼却生得周正,下颌线利落,睡着时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像只警惕的小兽。
第三天清晨,我正在院子里择艾草,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时,他已站在门口,身上套着我放在床头的那件粗布青衫——那是我亡兄留下的,他穿得有些宽松,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醒了?”我手里还捏着根艾草,抬头看他。
他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晒着的草药,又落回我身上,带着点刚醒的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择好的艾草放进竹篮。
“刘耀文。”他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清透得很,像山涧流过青石,能听出还是个少年。
我从药架上抽了几片甘草叶递给他:“含着吧,对嗓子好。”
他接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吃饭时,我瞥见他脖颈处红了一片,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你脖子怎么了?”我放下筷子,“是不是对草药过敏了?”
他抬手摸了摸,不在意地摇头:“没事儿,没那么娇贵。”
后来我才知道,那哪是过敏——是他化出原形时,颈侧的兽纹没藏好,露了点边角。
我们相安无事地过了三个月。刘耀文话不多,但手脚勤快,帮我劈柴挑水,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发现他识字,且字迹极好,笔锋凌厉又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便提议:“你每天去镇上抄些诗文卖吧,能换些药钱。”
他欣然应允,每天清晨带着笔墨出门,傍晚回来时,竹篮里总会多几样东西——有时是两串糖葫芦,有时是块桂花糕,都是我随口提过喜欢的。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午后。
那天刘耀文刚出门去河边洗碗,青禾馆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他们衣着华贵,锦缎上绣着银线暗纹,腰间佩着玉饰,一看就不是镇上人。为首的男子面色沉稳,眼神锐利,身后跟着个少年,眉眼间竟与刘耀文有几分相似,只是神情倨傲。
“刘耀文在哪?”那倨傲少年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
我正晾着草药,闻言指了指河边:“在那洗碗呢。”
话音刚落,那少年脸色骤变,震惊又愤怒地瞪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为首的男子却拉住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没过多久,刘耀文端着碗回来了。他见我站在一群华服人中间,神色古怪,便皱着眉问:“咋了姐?”
待他看清那群人的模样,脸上的疑惑瞬间褪去,换上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冽。
而那群人看着刘耀文——粗布青衫,裤脚沾着泥点,手里还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个个目瞪口呆,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少主!您怎么穿成这样?!”那倨傲少年失声喊道。
我这才知道,那个在我医馆里劈柴抄书、会因为我夸他字好看而耳根发红的少年,竟是妖族少主。
跟着刘耀文回妖族领地时,我像踩在云里。妖族的宫殿远比我想象中华丽,飞檐上镶着夜明珠,廊柱缠着琉璃藤蔓,连空气中都飘着甜香。
刘耀文的住处更是张扬——衣柜里挂满了绣着金线的锦袍,有的缀着羽毛,有的镶着宝石,颜色鲜亮得晃眼。他给我挑的衣服也是如此,裙摆绣着缠枝莲,领口缀着珍珠,我穿上时总觉得束手束脚。
“不好看?”他蹲在我面前,帮我系好腰间的玉带,抬头时眼里带着点期待,像等着被夸的孩子。
“太……华丽了。”我摸着裙摆上的珍珠,总觉得这一身能抵我半间医馆。
他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姐,就得穿最好的。”
妖族的日子并不全是光鲜。族里的老臣虽不敢明着对我不敬,旁敲侧击的话却没断过。就连伺候我的丫鬟,也总带着几分轻视。
那日刘耀文用妖力在一片梧桐叶上刻了字,叶片泛着微光,递到我手里时,字迹还在轻轻颤动。“给你的。”他眼底带着笑意,“试试用妖力回信?”
我正琢磨着该写些什么,旁边的丫鬟突然嗤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用妖力刻字都不会啊?哦,我忘了,你只是个人族。”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侍从听见。我捏着那片梧桐叶,指尖微微发烫,却没接话,只是起身往书房走。
刘耀文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几步追上我,攥住我的手腕:“别理她。”
我摇摇头,从书案上取了纸笔,笑着对他说:“还是这个顺手。”
笔尖落在宣纸上,墨痕晕开时,我忽然觉得,人族的笔墨虽没有妖力的璀璨,却也能写出情意。就像我和刘耀文,一个是守着医馆的凡人,一个是张扬炽烈的妖族少主,看似天差地别,却在青禾馆的烟火气里,慢慢磨出了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他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写字,没再提妖力的事,只是伸手拂去我肩头的落发,轻声说:“没事儿。”
窗外的阳光落在宣纸上,将那行字染得暖融融的。我忽然觉得,就算永远学不会用妖力刻字,只要身边有他,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