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重低音震得人耳膜发颤,彩色射灯在烟雾里晃出迷离的光。严浩翔刚推开玻璃门,就被迎面扑来的酒气呛得皱眉——他逃课来这儿躲清闲,没想刚找着个空位,视线就被卡座中央的人钉住了。
那男生没穿校服,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斜扣在头上,露出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指尖夹着支烟,烟雾缭绕里抬眼时,瞳孔在灯光下泛着点冷光。
严浩翔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掉在地上。
是贺峻霖。
那个整天戴着黑色细框眼镜,校服扣子扣到最顶颗,永远坐在教室前排,被老师点名时会红着脸站起来的贺峻霖。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严浩翔几乎是凭着本能走过去,脚步在卡座边顿住时,声音都带着点发飘:“你……你怎么在这?”
贺峻霖抬眼,视线在他身上扫了圈,没什么温度。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不然我应该在哪?”
“图书馆?”严浩翔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补充道,“或者回家?”
“回家?”贺峻霖嗤笑一声,烟蒂在烟灰缸里碾了碾,火星溅起又熄灭,“回家干什么?等着被我妈凶?嫌我这次月考没考进前十,还是嫌我周末没去上奥数班?”
严浩翔没说话。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贺峻霖。没有眼镜挡着的眼睛很亮,却淬着点戾气;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股懒得掩饰的痞气;连指尖夹烟的姿势都熟练得让他陌生——这哪是那个会因为被老师表扬而脸红的三好学生,分明是和他一路的混子。
贺峻霖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位:“坐。”
严浩翔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他看着贺峻霖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地亮起,橘色火苗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抽吗?”贺峻霖把烟盒递过来,薄荷味的烟盒在他指间转了圈。
严浩翔摇摇头。他其实抽,烟就揣在裤兜里,但此刻看着贺峻霖递烟的手——那只平时握笔、翻书,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夹着烟,指腹沾着点烟灰——他突然说不出“好”。
贺峻霖也没勉强,收回手把烟盒揣回兜里,吐出的烟圈慢悠悠飘向严浩翔:“对了,我跟我妈说,今晚去你家写作业。”
严浩翔张了张嘴,那句“你一个年级前十,上我这个吊车尾家里写作业?”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他看着贺峻霖仰头喝酒,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你……”严浩翔斟酌着开口,“平时在学校……”
“平时?”贺峻霖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课间背单词、自习课刷题、作业永远第一个交?”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划着圈,轻描淡写地说,“装的。”
严浩翔愣住了。
“我妈说,‘只有乖乖读书,将来才能有出息’,”贺峻霖的声音低了点,被酒吧的音乐盖去一半,“我爸说,‘男孩子不能学坏,要懂事’。他们给我列了张时间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分每秒该干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点了支烟,烟雾模糊了表情:“我要是不听话,就扣我零花钱,断我网,周末把我锁在家里。你说,我不装乖,怎么办?”
严浩翔想起贺峻霖的书桌——永远摆着整齐的课本和笔记本,错题本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想起他被同学借作业时,总是红着脸说“其实我也不太会”;想起他眼镜片后的眼睛,永远带着点怯生生的温顺。
原来全是装的。
“那你现在这样……”严浩翔指了指他身上的连帽衫,又指了指烟,“才是真的?”
“算不算真的不知道,”贺峻霖耸耸肩,“至少不用对着单词本发呆,不用听我妈念叨‘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在老师面前装成‘懂事的榜样’。”他看向严浩翔,眼神里带了点探究,“你呢?整天逃课、打架,就不怕你爸妈说?”
“我爸妈不管我。”严浩翔说得轻描淡写。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除了保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贺峻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招手叫服务员:“再来瓶威士忌。”
“你能喝?”严浩翔有点惊讶。
“不能喝来酒吧干吗?”贺峻霖反问,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严浩翔哑口无言。
酒上来时,贺峻霖给自己倒了半杯,又往严浩翔面前推了推空杯。严浩翔犹豫了下,还是倒了点。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看着贺峻霖仰头喝酒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个戴着眼镜、穿着校服的贺峻霖,像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盒,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才是拆去包装后,带着点棱角和锋芒的真实模样。
“喂,”贺峻霖忽然开口,“以后我要是再跟我妈说去你家,你得配合着点。”
“怎么配合?”
“就说……”贺峻霖想了想,笑了,“就说我在你家给你补课,你太笨,我得盯着你写作业。”
严浩翔被逗笑了,第一次在贺峻霖面前露出放松的表情:“行,不过你得给我点好处。”
“什么好处?”
“下次考试……”严浩翔拖长调子,看着贺峻霖瞬间警惕的眼神,故意说,“借我抄抄选择题?”
贺峻霖挑眉,拿起桌上的空酒瓶作势要砸:“滚蛋。”
动作带着点痞气,却没真用力,酒瓶在他手里转了圈,又被稳稳放下。
酒吧的音乐还在震,灯光依旧晃眼,但严浩翔忽然觉得没那么吵了。他看着贺峻霖低头玩手机,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点;看着他偶尔皱眉回复消息,大概是在应付家里;看着他抬头时,眼里的戾气淡了些,多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原来乖乖学生的皮囊下,藏着个想逃的灵魂;原来混不吝的痞气里,也藏着点无人问津的孤单。
临走时,贺峻霖把帽子戴正,拉上连帽衫的拉链,从兜里摸出副折叠眼镜戴上。镜片滑到鼻梁上的瞬间,他眼里的锋芒仿佛被遮住了,又变回那个看起来有点乖的贺峻霖。
“走了。”他说。
“我送你。”严浩翔跟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贺峻霖踢着路边的石子,忽然说:“别跟别人说。”
“知道。”严浩翔点头。
“还有,”贺峻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下次逃课,喊我一声。”
严浩翔愣了下,随即笑了:“行。”
贺峻霖也笑了,这次的笑意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底,像冰雪初融。
或许伪装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许叛逆是为了喘口气。但此刻,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人,在凌晨的街道上,分享了彼此藏在皮囊下的秘密。
严浩翔看着贺峻霖转身走进楼道的背影,忽然觉得,明天去学校再看他时,大概不会只觉得他是个戴着眼镜的乖乖仔了。
毕竟他见过,卸下伪装的贺峻霖,有多鲜活,有多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