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未卜的前路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爬上枕头时，林朔寒的睫毛先于意识颤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指尖在床头柜摸索到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数字时钟清晰地显示着六点十五分。

窗外传来雨丝敲打的轻响，他望着天花板无声叹气：

“看来这刻在骨子里的生物钟一时半会是改不了了……”

高考结束后的那些日子，他也是这样每天清晨准时醒来，胸腔里装着等待放榜的焦灼。

而此刻的焦灼里，却多了些不同的东西——是穿越回六年前的恍惚，是重新站在命运岔路口的茫然，还有对某个身影的隐秘牵挂。

起身拉开窗帘，灰蓝色的雨雾正漫过对面的屋顶。

雨点斜斜地织着，把梧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叶尖垂落的水珠坠在半空，像谁把珍珠串不小心撒在了枝头。

楼下的水泥地洇出深色的水痕，早起的老人撑着格子伞慢慢走过，伞沿滴落的水珠在积水里敲出一圈圈涟漪。

空气里飘着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远处早餐店飘来的豆浆香，雨丝落在窗玻璃上，蜿蜒出细密的银线，把窗外的世界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这场景让他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的雨，同样的潮湿，同样的寂静，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六年后的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站在这个夏天。

林朔寒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玻璃杯，热牛奶的雾气模糊了镜片。

他望着雨幕发怔——上一次这样安静看雨，好像还是小学毕业那天。

紫韵棠举着半块彩虹糖跑过雨帘，说“雨水把天空洗干净了，我们的未来也是”，那时的雨珠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星星。

而后来的六年里，雨要么是晚自习时砸在教室玻璃上的急促鼓点，要么是高考结束后敲在志愿填报指南上的犹豫，再没有哪场雨，能让他这样清晰地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雨丝忽而变密，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朔寒的思绪跟着雨珠滚动，从眼前的小升初，一路滚向遥远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不仅是初中录取通知书，更是一整条需要重新铺就的人生路。

他想起初中的数学课，王老师总拿着三角板敲黑板：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那时他总嫌老师啰嗦，直到高中解立体几何题时，才明白那些被忽略的公理定理，早已在命运里埋下伏笔。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起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语文作文扣了三分，因为结尾写得太仓促，就像他和紫韵棠的分别，总觉得还有大把时间，却在转身时弄丢了彼此的轨迹。

他开始在脑海里拆解未来的拼图。

初中要攻克的英语语法，那些总也记不住的不规则动词过去式。

高中物理的电磁场，像迷宫一样绕得人头晕。

还有高考作文的立意，要在八百字里讲清楚青春与时代，就像此刻要在雨幕里看清未来的模样。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百日誓师大会，操场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校长说“命运给每个人的剧本都藏着彩蛋”。

那时他以为彩蛋是名校录取通知书，现在才明白，或许是重来一次的机会。

思绪漫到高中分科的十字路口。

前世他选了理科，因为紫韵棠说“你解数学题的样子像在拆礼物”，可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语文课上那些被反复品读的句子，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里藏着的温柔。

如果这次选文科呢？

会不会在文学社遇见同样爱读诗的她？

会不会在辩论赛上，为某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

这些念头像雨珠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期待。

他甚至开始规划大学的模样。

要选有漂亮图书馆的学校，靠窗的位置要留给两个人。

要加入天文社，和她一起看猎户座流星雨，就像小学科学课上，他们趴在课桌上看的那本《星空图鉴》。

要在周末去逛旧书市场，淘那些泛黄的诗集，在扉页写下彼此的名字。

毕业时要拍一组特别的照片，穿着学士服在小学门口合影，告诉当年的自己：

“你看，我们真的走到了这里。”

更远的未来也渐渐清晰。

要找一份能支撑梦想的工作，不用赚太多钱，但要有时间陪她去看春天的樱花，秋天的银杏。

要在城市里租一间带阳台的房子，种满她喜欢的薄荷，清晨被阳光和香气叫醒。

要在某个下雨的夜晚，像现在这样坐在窗边，看她低头读自己写的信，睫毛上跳动的光斑，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

他甚至想到了老了以后，要坐在摇椅上给孙子讲过去的故事，讲那场改变命运的雨，讲一个来自六年后的少年，如何在时光里找回丢失的拼图。

这些想象带着温热的触感，让他想起物理课上的“能量守恒定律”。

——某些心动一旦产生，就不会真正消失，只是换种形式存在于时光里。

就像此刻杯里的牛奶，凉了又被重新温热，就像他和紫韵棠的缘分，兜兜转转，终究要在某个雨天重新相遇。

雨势渐渐小了，阳光试图从云层里钻出来，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

林朔寒放下空了的玻璃杯，指尖在窗沿的水珠上轻轻一点。

他忽然意识到，人对未来的所有规划，其实都是对过去遗憾的补偿。

就像此刻，他把未来几十年的路都在脑海里走了一遍，说到底，不过是想把那些“如果当初”，变成“这次一定”。

回过神来时，雨丝已经细得像蚕吐出的银线。

林朔寒翻开桌角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刚穿越回来时记下的目标：“考进市一中初中部”。

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他想起昨晚信里写的“做自己的执笔者”，忽然明白所谓跨越阶级，从来不是沿着别人设定的轨道狂奔，而是在时光的缝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系。

就像此刻窗外的雨，看似无序地坠落，却在滋养每一寸土壤。

人生的根基也一样，不是靠名校光环或旁人的期待就能凭空筑成，而是藏在每个当下的选择里。是认真背完的英语单词，是解出数学题后的豁然开朗。

是面对喜欢的人时，不再躲闪的眼神。这些看似微小的坚持。

会像年轮一样，在时光里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见过太多人在命运里随波逐流，把“阶级”当作战败的借口，却忘了最珍贵的筹码，从来都是自己手里的笔。

林朔寒想起历史老师讲过的“迭代效应”，每一次微小的改变，经过时间发酵都会带来巨大的不同。

就像他此刻的决定，选哪所初中，听哪节课更认真，甚至只是在走廊里对紫韵棠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让未来的轨迹发生偏转。

但他不再害怕这种偏转，因为他终于明白，所谓的“阶级跨越”，不过是让自己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

选择和谁同行，选择过怎样的生活，选择在回首时，能坦然地说“我对得起每一段时光”。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

“重要的不是站在哪所学校，而是站在那里时，眼里有没有光。”

就像紫韵棠，无论在哪片星空下，都能活得像颗小太阳。

而他要做的，是让自己也成为一束光，这样即使道路不同，也能在各自的轨道上，彼此照亮。

雨停的时候，阳光正好刺破云层。

远处的屋顶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梧桐叶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在枝头。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大概是雨后初晴，家长带着孩子出来透气了。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刚才还湿漉漉的窗玻璃，此刻正被阳光晒出淡淡的水痕，像谁在玻璃上画了幅抽象的画。

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啄理羽毛，忽然振翅飞向天空，留下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朔寒伸了个懒腰，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柔软的被褥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雨后的清新，让人莫名安心。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纷乱的未来图景，而是雨停后天空的颜色，是信纸上未干的字迹，是紫韵棠举着彩虹糖跑过雨帘的模样。

“不管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梦里或许会有阳光，有雨，有穿越时空的信笺，还有那个在晨光里对他微笑的女孩。

毕竟，连时光都能为他按下重启键，还有什么愿望，是不能在这个夏天慢慢实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