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泽市的晨雾还未散尽,男子家中早已被喜庆的红色浸染。
一位男子身着笔挺的中式长袍马褂,衣襟上金线绣着的并蒂莲栩栩如生。
三叔公颤巍巍地为他整理衣冠,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孩子,一定要把新娘子风风光光地娶回来。”
随着一声响亮的鞭炮声,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八辆装饰着鲜花与红绸的婚车缓缓驶出,车中满载着象征甜蜜的糖果、寓意美满的糕点,还有那塞满红包的锦盒。
欢快喜庆的传统音乐从车内飘出,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投来祝福的目光。
当迎亲队伍抵达女子家巷口,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子亲友们立刻设下关卡。楼道口,女子的闺蜜们笑意盈盈却“刁难”十足。
“这位公子,先回答问题!”短发姑娘晃着手机,“她最喜欢的杨梅品种是哪一种?”
男子心中一紧,额角沁出细汗,思索片刻后答到:“是二都水晶杨梅!”在众人的笑声中,他顺利通过第一关。
可越往上走,问题越难,从女子的喜好到两人的恋爱细节,稍有差错便要用红包“开路” 。
终于来到女子房门前,房门紧闭。“想娶走我们的姑娘,可没那么容易!”屋内传来姑娘们的娇笑声,“先唱首情歌,再大声说出对她的承诺!”
男子深吸一口气,略带紧张地开口唱道:“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歌声未落,房门缓缓打开。
屋内,女子身着华丽的凤冠霞帔端坐在床上,红盖头下,一双缠金护甲的手正无意识绞着裙摆上的珍珠流苏。
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裙裾间,露出一截绣着并蒂莲的红色丝帕——那是男子亲手为她绣的定情信物。
当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的指尖骤然收紧,凤冠上的东珠随着颤抖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男子单膝跪地,手捧鲜艳的红玫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唯一的牵挂。我承诺,会用一生守护你,爱你,疼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红盖头下传来轻柔的“我愿意”,男子小心翼翼地扶起女子,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时,发现她的手心里竟全是汗。
来到客厅,女子跪地敬茶时,发间的凤钗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爸,妈,谢谢你们的养育之恩。”
她的声音清脆如青瓷相碰,父母红着眼眶将红包塞进她手中,哽咽着叮嘱:“到了新家,要好好过日子。”
出门时,弟弟背着她下楼,红伞下,她望着母亲渐渐模糊的身影,睫毛上凝着一滴未落下的泪。
朱红雕花大轿里,女子隔着红盖头望着晃动的轿帘光影,十指反复摩挲袖中藏着的同心结。
轿外传来的唢呐声越来越近,她忽然想起幼时母亲说过,新娘出嫁时要端庄,可掌心的汗却洇湿了绣帕,连带着腕间的玉镯都跟着微微发烫。
婚车抵达男子家,女子在搀扶下跨过火盆时,裙摆扫过火焰,惊起几点火星。
撒喜果的孩童挤在她脚边,桂圆滚到绣鞋旁,她下意识低头,红盖头的流苏轻轻晃动。
堂屋拜堂时,她跟着男子的动作弯腰行礼,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就在耳畔。直到进入洞房,男子拿起秤杆的瞬间,她攥紧了裙摆——
“一挑红盖头,吉祥如意留……”
赞礼官的声音响起,红盖头的一角被缓缓挑起,微光落在她泛着胭脂的脸颊上。
“二挑红盖头,福禄寿喜有……”
当秤杆挑起至眉眼处,她睫毛轻颤,露出含着笑意的杏眼。
男子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忽然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新郎了。”
女子嘴角扬起,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晃,她也轻声回应:“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新娘了。”
话音未落,秤杆挑起最后一角,满堂喝彩声中,她的面容终于完整展露,眼波流转间,皆是深情。
挑完盖头,两人再次来到堂屋,向男子的父母敬茶。
女子甜甜地喊出“爸”“妈”,二老笑得合不拢嘴,送上红包与祝福。
夜幕降临,婚宴在当地最气派的酒店举行。宴会厅内,红金相间的装饰尽显华贵,桌上摆满了糟鸡、梅干菜扣肉、醉虾等虞泽市特色美食。
两人在伴郎伴娘的陪同下,逐桌向宾客敬酒,感谢大家的祝福。婚宴中,精彩的越剧表演赢得阵阵掌声,将气氛推向高潮。
婚宴结束,众人来到新房闹洞房。
“吃同心果!”
在大家的起哄声中,男子与女子用嘴共同吃完悬挂的苹果,引得笑声不断。
女子娇嗔着躲进男子怀中,男子温柔地环住她的腰,四目相对间满是情意。
突然,喧闹的笑声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咽喉,戛然而止。
喜庆的红烛火苗凝固在跳跃的刹那,烛泪悬在铜烛台上,泛着冷寂的光。
女子明媚的笑颜僵在唇角,凤冠上的珍珠停止晃动,定格成一幅失去生机的工笔画。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连空气里飘散的喜糖甜香都凝滞不动。
紧接着,喜庆的红绸幔帐泛起细密的银纹,如同冬日窗上的冰花迅速蔓延。
墙面的“囍”字裂开蛛网状的纹路,喜烛的火苗一寸寸崩解成星屑。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女子的身影如同镜面般迸裂,万千光点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凤冠霞帔、满堂宾客尽数割裂成闪烁的碎片。
这些发光的碎片悬浮在空中,映出无数个破碎的男子,他们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满手虚无,眼睁睁看着整个喜宴世界在光雨中消散成齑粉。
……
男子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窗外,虞河的流水声潺潺传来,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他急促的喘息声。
男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喉咙发紧地望着天花板。
这样的梦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每次醒来时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凤冠流苏的触感。
他撑着酸痛的脊背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目光无意识扫过床头那杯早已凉透的苦茶——那是昨夜失眠时泡的,如今水面漂浮的茶叶都沉了底。
手机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炸响,他机械地摸索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阿凯”的名字。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嗓音如潮水涌来:“寒哥!高考结束了!兄弟们组了局,去虞河边烧烤怎么样?就咱高三(3)班那群人,说不定还能碰上……”
“我不去了。”林朔寒打断对方的话,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挂断电话的刹那,他的视线落在书桌旁的书柜上。
柜门玻璃倒映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像是被岁月泼上的墨渍。
柜门被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最底层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起毛。
林朔寒抽出那张泛着黄边的毕业照,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扎着马尾辫的女孩。
紫韵棠倚在虞泽市的银杏树下,校服领口别着他送的青瓷胸针,笑容比六月的阳光还要耀眼。
“你到底去了哪里?”他对着照片喃喃自语,突然发现照片边缘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纹,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就在他准备将照片放回原处时,一道机械的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响:
[叮!检测到时间线发生错乱!正在重置时间线!]
林朔寒惊恐地看着窗外的虞河逆流而上,书架上的书籍自动翻开又合上,台灯的光线扭曲成诡异的螺旋状。
整个房间开始逆时针旋转,他死死抓住书桌边缘,却感觉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最后一抹白光吞噬一切前,林朔寒恍惚看见照片里的紫韵棠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