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比

晨钟响彻云霄时，沈烬已经站在了观战台最前排。他踮着脚，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都泛了白。

“小师弟，别把栏杆捏碎了。”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沈烬回头，看见三师兄陆昭正往嘴里扔花生，“你这么用力，是想把擂台盯出个洞来？”

沈烬松开手，抿了抿唇：“我...我只是...”

“只是恨不得自己也能上场？”二师姐林清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腰间佩剑“霜吟"在晨光中泛着寒芒，“可惜啊，还差三个月才满十六岁。”

沈烬的指甲陷进了掌心。三个月，就差这三个月。他望着下方白玉铺就的擂台，喉咙发紧。

“咚——”

九声钟响，云台上的雾气骤然散开。七十二面绣着各派徽记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最中央那面青莲旗上缀着的银铃叮咚作响，那是清剑宗的标志。

“快看！”观战台上突然骚动起来。

三十六名清剑宗弟子踏云而来，白衣胜雪，腰间佩剑未出鞘已有铮鸣之声。他们落在擂台东侧，整齐划一地抱剑行礼。为首的大弟子楚晏目光如电，扫过其他门派弟子时，竟让几个年轻修士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清剑宗这次派出的都是内门精锐啊。”旁边一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散修咂舌道。

他同伴摸着胡子道：“听说谢长老今年破例收了个小徒弟，怎么没见上场？”

沈烬耳尖发烫，把身子往栏杆后缩了缩。

“铛——”

金锣震响，大比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药王谷对阵玄机门。药王谷弟子指间银针飞舞，玄机门修士袖中机关频出，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沈烬的目光始终黏在清剑宗的坐席上——谢长离一袭白衣，正垂眸饮茶，对场上的比试似乎兴致缺缺。

“第三场，清剑宗楚晏，对七星宗赵凛！”

全场霎时安静。

楚晏缓步上台，剑未出鞘，周身剑气已凝成实质，在身周三尺内形成一片真空。对面的赵凛脸色发白，手中长剑“沧溟”发出不安的嗡鸣。

“请。”楚晏拱手。

赵凛咬牙，剑诀一引，七点寒星自剑尖迸发，在空中结成北斗阵型呼啸而来。这是七星宗绝学“星罗棋布”，去年大比时曾连破三派高手。

楚晏不动。

寒星逼近面门三尺，台下已有女修惊叫出声。

“铮——”

一声清越剑鸣，没人看清楚晏是如何拔剑的。只见一道青光闪过，七点寒星齐齐湮灭。赵凛踉跄后退，胸前衣襟裂开一道整齐的切口，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肌肤——这一剑的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巅。

“承让。”楚晏收剑归鞘，转身下台。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三个呼吸。

观战台上一片哗然。

“这就是'青霜剑’楚晏？”

“听说他去年就能与谢长老过百招不败！”

“清剑宗今年又要包揽前三了...”

沈烬胸口发烫。这就是师尊教出来的弟子...

“第六场，清剑宗林清玥，对焚天谷炎烈！"

林清玥翩然落在擂台上时，对面赤发红眉的炎烈正将一柄九环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刀身缠绕的火焰将擂台边缘的玉砖都烤得发红。

“小娘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炎烈咧嘴一笑，“我的‘焚天诀’可不长眼睛。"

林清玥微微一笑，右手按上剑柄：“请。"

炎烈大吼一声，九环大刀带起一片火海扑来。热浪逼得前排观战者纷纷后退，只有沈烬一动不动——他看见师尊放下了茶盏。

火海中，林清玥的身影忽然模糊。

“霜天雪舞！"

清冷的女声响起时，漫天火焰骤然凝固。不，不是凝固——是被无数道剑气切割成了碎片！林清玥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每一剑都精准地点在火焰最薄弱处。九环大刀上的金环一个接一个断裂，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最后一剑，林清玥的剑尖停在炎烈喉前三寸。

“承让。"她收剑时，炎烈的一缕红发才缓缓飘落。

观战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沈烬看得如痴如醉，这就是清剑宗的剑法...这就是师尊的...

“小师弟，"陆昭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笑嘻嘻地递来一包松子糖，“看入迷了？"

沈烬接过糖，小声道：“二师姐刚才用的是‘寒梅剑诀’第七式‘暗香疏影’，但加了变化..."

陆昭挑眉：“哟，眼力不错嘛。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最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正午时分，大比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

“第十二场，清剑宗陆昭，对玉修宫苏渺！"

沈烬精神一振。三师兄陆昭是师尊座下最跳脱的弟子，平日总没个正形，但二师姐说过，他的剑法在门中能排进前五。

苏渺抱着古琴上台时，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这位玉修宫首席弟子素来神秘，据说一曲“断魂引"能让金丹修士都神魂不稳。

“陆师兄，请指教。"苏渺声音空灵，指尖在琴弦上一拂，无形的音波荡开，擂台四周的防护结界竟然泛起涟漪。

陆昭却笑了：“苏仙子，打个商量如何？"

“嗯？"

“我若赢了，你为我独奏一曲《凤求凰》怎样？"

台下顿时哄笑一片。苏渺面纱下的脸似乎红了，指尖一挑，三道音刃破空而来！

陆昭不躲不闪，腰间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剑突然出鞘——

“叮！叮！叮！"

三声脆响，音刃被精准劈散。陆昭的剑法毫无花巧，每一剑都朴实无华，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截断音律的走向。苏渺的琴音越来越急，陆昭的剑却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递进。

“破。"

随着这声轻喝，陆昭的剑尖点在琴弦上。所有音波在这一刻静止，然后——

“铮！"

七根琴弦齐齐断裂。苏渺怔怔地看着怀中古琴，面纱被剑气掀开一角，露出精致的下颌。

“承让。"陆昭还剑入鞘，眨了眨眼，“《凤求凰》还作数吗？"

观战台上一片起哄声。沈烬忍不住笑出声，却听见身后传来冷哼。

“清剑宗弟子就这般轻浮？"

回头看见是个穿着金线黑袍的年轻修士，胸前绣着龙纹——是御兽宗的弟子。

“轻浮与否，不如擂台上见分晓。"沈烬下意识反驳，说完才惊觉失言，赶紧闭嘴。

那御兽宗弟子眯起眼：“你是...谢长离新收的那个小徒弟？听说因为年纪不够不能参赛？真是可惜..."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沈烬腰间的木牌——那是观战者的标识。

沈烬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小师弟。"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他肩上，楚晏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师尊找你。"

沈烬一惊，转头看向清剑宗坐席——谢长离果然正望着这边，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跟着楚晏往回走时，沈烬听见那御兽宗弟子低声对同伴说：“...听说是个没来历的野小子，谢长离怎么会..."

楚晏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刻，那御兽宗弟子的发冠突然裂成两半，长发披散下来。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却见楚晏已经带着沈烬走远，只有一缕未散的剑气在空中缓缓消散。

“大师兄..."沈烬小声道。

楚晏目不斜视：“清剑宗的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回到坐席，谢长离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眼也不睁：“沉不住气？"

沈烬低头：“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不该...不该与人口舌之争。"

谢长离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看向沈烬：“错在你把他的话当真了。"他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剑修之傲，在剑不在口。"

沈烬怔住了。

谢长离忽然抬手，指向擂台，“决赛要开始了。"

果然，金锣再响。

“决赛，清剑宗楚晏，对清剑宗林清玥！"

全场哗然。清剑宗竟然包揽了决赛！

楚晏和林清玥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动。风卷起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大师兄，请。"

“师妹，请。"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道剑光冲天而起！楚晏的剑势如长江大河，浩浩荡荡；林清玥的剑意似寒梅傲雪，凌厉非常。剑气纵横间，擂台上的玉砖寸寸碎裂，防护结界剧烈震荡。

谢长离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很轻：“看清楚楚晏的‘叠浪三叠’没有？"

沈烬睁大眼睛，只见楚晏每一剑都带着三重后劲，如浪涌般层层推进。而林清玥的剑法则如穿花蝴蝶，在浪涌中寻找间隙反击。

“第一百招了..."观战台上有人计数。

谢长离忽然道：“要分胜负了。"

果然，楚晏剑势陡然一变，从滔滔江河化作一泓清泉，剑尖轻轻点在了林清玥手腕上。

“承让。"楚晏收剑。

林清玥苦笑：“大师兄的‘上善若水’越发精进了。"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清剑宗弟子们纷纷起身，白衣如雪，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沈烬看得心潮澎湃，却听谢长离淡淡道：“回去后，你的'寒梅剑诀’加练三百遍。"

“是！"沈烬大声应道，眼睛亮得惊人。

大比结束的清点环节，清剑宗包揽了个人前三，团体第一。各派长老脸色都不太好看，却又不得不服。

回山路上，沈烬一直沉默。直到山门前，他才鼓起勇气问：“师尊，我...我明年能参加吗？"

谢长离脚步不停：“看你的剑配不配。"

沈烬握紧拳头，望向远处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擂台残影。他一定会让师尊骄傲的，一定。

山风拂过，掀起师徒二人的衣袂。前方，清剑宗的山门在夕阳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