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落在我脚面上的瞬间,冰凉触感顺着神经爬上来,像是有只冻僵的蝴蝶突然在皮肤里振翅。我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李凌风已经抢先一步蹲下去,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截银晃晃的东西。
阳光从穹顶斜着切进来,正好照在簪子叶形的簪头上。他指尖一转,那个"语"字就像活过来一样,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这簪子..."张萌萌凑过来看热闹,突然哎呀一声,"边缘怎么这么割手?"
我的拇指下意识蜷起来。当年收尾时故意留下的毛边,就是为了让他每次摸簪子都能想起我。老匠人说银器要打磨得光滑如镜才算好活,可我偏要留下这点瑕疵,就像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李凌风没说话,就拿着簪子对着光看。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跟当年他帮我看账本时一个模样。那时候他总说我写的阿拉伯数字像鬼画符,非要一笔一划改成汉字大写,两个人为这事吵了无数回。
"这个淬火痕迹..."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用葡萄藤炭烧出来的。"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只有我和西市那个瘸腿老铁匠知道这个秘诀。当年为了让银簪更有韧性,我们试遍了长安城能找到的所有燃料,最后发现西域商队丢掉的葡萄藤炭火候最匀。
"你怎么..."我嗓子突然哑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博物馆的保安踩着皮鞋嗒嗒跑过来,手里的电棍亮得吓人。"谁把展柜弄破了!"他吼得整个大厅都有回音,"都不许动!"
李凌风突然把银簪塞进我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掌心凹痕——那里本该有个常年握淬火钳留下的茧子。"快跑。"他低声说,猛地推了我一把。
张萌萌尖叫着拽住我胳膊,我们像两条受惊的鱼,钻进参观的人流里。保安的吼声越来越远,混着青铜器展区电子讲解员的声音:"唐代冶银工艺已相当成熟,但民间匠人常因陋就简采用..."
"我们这是在逃票吗?"张萌萌的帆布鞋跑掉了一只,头发乱得像鸡窝,"不对啊我们有门票!慕语嫣你的手心怎么流血了?"
我摊开手,银簪的毛边果然在掌心划开道血口子。血珠渗出来,跟当年凌风第一次送我胭脂时,我不小心蹭到手背上的红印子一样红。
"去我家处理下吧。"李凌风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我家就在附近。"
我们三个像做贼似的溜进单元楼。张萌萌还在碎碎念:"要是被老王知道我们逃博物馆保安追捕,肯定要叫家长...欸?这栋楼是不是去年新闻里说挖出唐代墓葬的那个?"
李凌风家在顶楼,一开门我就闻到股熟悉的味道。不是现代清洁剂的柠檬香,而是皂角混着松烟墨的味道,跟凌风在长安城南的宅子一模一样。
"随便坐。"他把钥匙扔在茶几上,转身进厨房找医药箱。客厅墙上挂着幅字,是用钢笔写的《将进酒》,字迹飞扬得像要从纸上跳下来。
我走过去摸了摸纸质,不是现代宣纸,是种粗糙的黄麻纸。墨迹晕开的边缘带着点灰,跟我当年在作坊里用草木灰调的墨水效果惊人地相似。
"小心别碰!"李凌风举着碘伏冲出来,"那是我从废品站捡的..."他突然停住,盯着我手指的位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暗格?"
我僵在原地。我的指尖正按在"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用"字上——这是当年凌风藏私房钱的地方。
张萌萌突然指着书房尖叫。书桌上摆着个青铜小鼎,鼎耳上绑着根红绳,跟我当年送给凌风的生辰礼物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现代这个小鼎下面贴了张标签:"仿古工艺品,市场价39.9元"。
"你不是说这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吗?"张萌萌拽着李凌风胳膊晃,"上周历史课你还拿出来装逼!"
李凌风的脸瞬间白了。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书房,反锁上门。张萌萌在外面砸门,我们谁都没理会。
"你打开过那个暗格?"他把我抵在书柜上,声音都在抖。书房很小,他身上的味道把我裹得紧紧的——阳光晒过的肥皂味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
"我没有。"后背抵到个硬东西,是本《唐代金属工艺发展史》。书脊被磨得发亮,扉页上有铅笔写的小字:"开元二十三年,葡萄藤炭。"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血又涌出来了。"你在书房藏了什么?"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突然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别的,全是素描本。从小学的蜡笔到现在的炭笔,画的全是同一个场景——穿胡服的少女蹲在铁匠炉前,左手食指翘着,旁边站着个穿青衫的书生。
"最后这本是上周画的。"他翻到最新一页,铅笔渍还没干,"我明明没见过你打铁,可这些画面就像..."
"就像亲眼看见过一样。"我替他说完。那页纸上画的是马嵬坡的黄昏,我穿着嫁衣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麻饼。这是安史之乱爆发那天,他最后记住的样子。
李凌风突然抓住我流血的手,按在他胸口。"你听。"他声音发颤,"从三个月前开始,我的心跳就变得很奇怪。看见那支银簪的时候跳得像打雷,你靠过来的时候又慢得像要停..."
"咚咚!"
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传到我手心,跟长安初雪那天在他怀里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我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砸得他瑟缩了一下。
"那个化学方程式..."我哽咽着说,"釜底刻的是KNO3制备方法,你怎么会懂?"
"我不懂。"他把我搂得更紧,下巴抵着我头顶,"但我做梦的时候会写。写满整个草稿本,醒来又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就像有个人硬往我脑子里塞东西。"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张萌萌举着手机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你们快看...考古队刚发的最新消息...马嵬坡那个作坊里..."
手机屏幕上是张高清照片。青铜釜旁边摆着个烧焦的木盒,里面躺着半块胡麻饼,旁边散落着几粒葡萄籽——正是我当年偷偷藏在凌风行囊里的干粮。
李凌风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姑姑"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还没说两句,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挖到了人骨..."他手抖得快握不住手机,"两具...紧紧抱在一起..."
我的手指冰凉。当年城破的时候,我们约定在马嵬坡见面。我跑了三天三夜,却只看到冲天的火光。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疼,像有把烧红的烙铁摁在后颈上。
"地址发我。"李凌风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现在就去马嵬坡。"
张萌萌还想说什么,被我拽着跟了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两条快要绞在一起的蛇。
地铁站里人很少,李凌风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跟我的血粘在一起。"如果..."他看着飞驰而来的地铁,声音很轻,"如果我们真的认识很久很久,你会不会..."
地铁带着风声冲过来,把后面的话全吞掉了。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想起长安上元节的灯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凑得很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江南老家。
"会。"我对着呼啸的风声喊。反正他也听不见。
可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落满了光。就像当年在长安街上,我把第一块蔗糖结晶递给他时,他也是这么笑的。
地铁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他拽着我冲进去,张萌萌的尖叫被关在了门外。车窗外的广告灯牌闪得飞快,像走马灯一样掠过——唐朝的夜市,现代的霓虹,重叠在一起,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后颈有颗痣。"他突然在我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痒得人想躲,"朱砂痣,就在发际线下面一点点。"
我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冻住了。穿越回现代以后,我摸过无数次,那里明明光滑一片。
"不信你自己看。"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映出两张脸。我的后颈确实有颗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形状像极了当年凌风送我的那支银簪的叶子。
地铁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灯光全灭了。黑暗中,我感觉他抓住了我的手,十指紧扣。
"抓紧了。"他的声音很近,带着点笑意,"掉下去可就真回不去了。"
回不去哪里?长安,还是现代?我想问,可车厢里突然响起奇怪的声音。不是地铁运行的轰鸣,是风穿过城郭的呼啸,还有...若隐隐现的胡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