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7）

暂停活动，对她来说，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解脱。至少，她有时间处理一下今晚留下的“尾巴”。

虹口区，日本侨民聚居地边缘，一栋不起眼的西式公寓三楼。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零星的路灯光芒，和隔壁霓虹招牌变换的色彩，偶尔将光影投进室内，勾勒出简单家具的轮廓，以及窗前一个沉默伫立的身影。

姜雾已经换下了那身月白色旗袍，穿着一件素色的棉布睡衣，长发披散下来，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皂角气味。她刚刚彻底清洗掉身上可能沾染的硝烟、血腥，以及公馆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暖香和陈腐气息。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抛出怀表时，金属外壳冰冷的触感，以及……擦过对方指尖时，那瞬间细微的颤抖。她抬起手，就着窗外流动的昏暗光线，仔细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上面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书房里那双从窗帘缝隙后望过来的眼睛，冷静，锐利，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即使在失神的瞬间，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杀意与警惕。那就是“夜枭”，组织内部代号，最近半年在上海滩暗杀界声名鹊起的神秘人物，也是她今晚“恰好”出现在胡四海公馆的唯一理由。

只是，“恰好”的成分，需要精心设计到每一分每一秒。包括楼下那场恰到好处的、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的“意外”火并——那是她提前安排的另一枚棋子，用几条无关紧要的人命和一场混乱，为她推开那扇书房门创造最合理的时机。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除了……最后那一刻。

她没想到“夜枭”会在那个位置，以那种方式出现。更没想到，在自己故意露出侧脸、确保对方能看清自己眼睛的瞬间，那瞄准镜后的冰冷杀意，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短暂的凝滞。

就是那零点几秒的凝滞，让胡四海身边那个老练的保镖头子察觉了异常，导致功败垂成。刺杀失败在意料之中，或者说，刺杀胡四海本身就不是她今晚的首要目的。但“夜枭”那片刻的失神，却在她意料之外。

是因为这双眼睛吗？

姜雾走到盥洗室，拧开昏黄的电灯，看向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湿漉的黑发，还有那双被无数人评价过“过于冷清”、“不像活人”的眼睛。她仔细地端详着，试图找出与常人不同的地方，找出能让一个顶尖杀手在生死关头分神的特质。

像谁？母亲？还是……记忆深处更久远、更模糊的影子？

她不清楚。家族的血脉和秘密，如同缠绕在枯藤上的迷雾，她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那枚怀表，眼神涣散，反复念叨着“眼睛……她的眼睛……找到……”的画面，是她童年时代最深刻也最诡异的记忆。怀表里的照片，是外祖母年轻时的模样。母亲说，外祖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而拥有这双眼睛的女人，似乎总与某种隐秘的传承和不幸的命运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