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宫。

　　窗外的云海无声翻涌。殿内沉郁气息仿佛从未改变。

　　敖丙静静坐在窗边云榻上。目光空茫落在窗外云海。指尖无意识抚摸冰凉玉石。

　　水牢冰冷，幻境诛心，天庭威压，莲花清光碎裂，哪吒绝望推他……荒诞噩梦碎片在脑海闪回。心口仿佛被剜空，留下冰冷空洞抽痛的窟窿。

　　那最后被推向他的微弱光影……成功了吗？哪吒的代价，又是什么？

　　脚步声。很轻。

　　敖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没有回头。心脏沉重撞击。

　　身影停在身后不远处。熟悉的、带着淡淡莲香的冷冽气息无声弥漫。

　　沉默。空气凝固般沉重。

　　许久。敖丙极其缓慢地、带着近乎自虐般的僵硬，一点点转过头。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潭般的黑眸里。

　　哪吒站在那里。赤红战甲，挺拔身形。但眉宇间笼罩着深沉的、万载沧桑般的疲惫。脸色失血般苍白，唇色淡薄。最让敖丙心头狠狠一揪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锐利冰冷的眼睛，此刻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空。一种被掏空又强行填入太多沉重后的沉寂。翻涌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深入骨髓的痛楚，还有一丝小心翼翼探寻？

　　视线相交刹那，无形电流噼啪作响。所有记忆碎片汹涌冲击。

　　敖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化作干涩沉默。他慌乱避开那过于深沉的目光，下移。目光猛地定格在哪吒胸口。

　　隔着冰冷甲胄，本该是心脏跳动的位置一片异样的空荡。没有心跳。没有温热搏动感。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巨大恐惧攫住心脏。

　　他猛地抬头，看向哪吒的脸，声音因惊骇和不敢置信的猜测而尖锐颤抖：“你的心，你的莲花……元胎呢？”

　　哪吒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恐惧和近乎崩溃的质问，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近。脚步沉重。

　　走到云榻前停下，沉寂黑眸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然后，在敖丙惊惶目光中，哪吒缓缓地跪在他身旁。

　　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地覆在敖丙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掌心温暖干燥。那温度透过敖丙冰冷肌肤传递过来，带着奇异安抚力量。

　　敖丙身体猛颤。想抽回手，却被哪吒更紧、更温柔地握住。

　　哪吒低下头，声音低沉平缓，“元胎给了那孩子一线转生之机。”他顿了顿，看着敖丙眼中瞬间燃起的微弱明亮希冀，“他会回来。以凡人之躯，重历红尘。”

　　敖丙呼吸瞬间屏住，巨大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垮心头冰冷恐惧。孩子还有希望。

　　但这狂喜只持续一瞬，被更深痛楚取代。“那你……”声音哽咽带哭腔，目光死死盯着哪吒空荡胸口，“你的心呢？哪吒，你的心呢？”

　　哪吒看着他盈满泪水、充满恐惧痛楚的眼眸，脸上的疲惫似乎被泪水融化一丝。他握着敖丙的手，缓缓抬起。牵引着那只冰冷颤抖的手，越过冰冷战甲，越过光滑护心镜，最终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空荡的位置。

　　掌心之下，是冰冷甲胄和毫无生命搏动的死寂。

　　敖丙的手剧烈颤抖，泪水决堤。

　　然而，就在他掌心紧紧贴住那片空寂的刹那。哪吒的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宽厚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紧紧包裹住敖丙按在他胸口的手。

　　他微微倾身，拉近距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如同倒映星河的夜空，清晰映出敖丙泪流满面的样子，“丙丙，你是在心疼我吗？”他感受着掌心下敖丙手的颤抖，握着敖丙的手，缓缓下移，最终稳稳按在自己那依旧温热、有力跳动着的心脏位置——莲花元胎离体后，仅凭神力与意志维系的凡俗心脏所在。

　　掌心之下，传来沉稳有力的搏动。如同古老坚定的鼓点，敲打在敖丙冰冷手心，也敲打在他死寂心湖。

　　哪吒凝视着敖丙泪水迷蒙的眼瞳。唇角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向上弯起微小弧度。

　　那笑容不再是孩童的天真烂漫，而是承载了抽筋扒皮、水牢折磨、蚀神重水、幻境诛心、诛仙台绝望、元胎献祭……所有沉重痛楚黑暗，最终沉淀转化成一种前所未有的、血与火淬炼后的……温柔。

　　这温柔稀薄艰难，却又真实沉重。

　　他握着敖丙的手，感受掌心下自己心脏的搏动，也感受敖丙指尖冰冷颤抖被体温驱散。

　　是痛悔，是救赎，是失而复得的希望，亦是斩不断理还乱的骨血纠缠。是靠近彼此带来的无尽痛苦，也是远离彼此便无法感知的、唯一的、残破却真实存在的……幸福。

　　窗外，翻涌云海被天光照亮。一缕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微风，悄然穿过雕花窗棂，拂动沉滞空气，拂过两人交叠的手，拂过敖丙沾满泪痕的脸颊。

　　云楼宫深处终年不散的寒气与药味，似乎在这一刻，被掌心相贴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悄然驱散了一丝。

（九）犹许寒枝作断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