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银阙一线崩》——碎桌怒问一两银，万秽压城履将倾

场景：大漠边陲·残阳镇·破败的“同福”客栈后院

残阳如血，将漫天黄沙染成一片凄厉的橘红，也把“同福客栈”那扇歪歪斜斜的后门框，连同门框后两个几乎要扭打在一起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像两只搏命挣扎的困兽。

“裴轻舟！你…你把手撒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补丁葛布短褂的年轻人，正死死攥着一个干瘦老头的衣襟，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跳如虬龙，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锣，“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拿走这一两银子！”

这年轻人名叫林风，本是江南水乡一个读书种子，奈何家道中落，又卷入一桩说不清的冤案，被迫流落江湖。此刻他脸上沾着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泥道子，嘴唇干裂，一双原本温润的眼睛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布满血丝，通红地盯着被他唤作“裴轻舟”的老头。

那老头裴轻舟，身形佝偻得像一只风干了的老虾，稀疏的白发勉强挽了个揪，一身油渍麻花的灰布袍子，散发着一股劣酒和汗馊混合的怪味。他一只枯槁如鸡爪的手正死死护着胸前鼓囊囊的地方，另一只手徒劳地推搡着林风铁钳般的手腕，浑浊的老眼里混杂着心虚惶恐，还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倔强。

“撒手！小兔崽子！老子拿自个儿的银子，关你屁事！” 裴轻舟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唾沫星子喷了林风一脸。

“放屁！” 林风气得浑身发抖，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把老头提离地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在这寂静的后院显得格外刺耳：“那是大伙儿凑了三天三夜的血汗钱！是最后的一两！是救命的钱！没有这一两银子我们怎么换至尊拖鞋通过规则克制击败蟑螂大帝！？”

“至尊拖鞋”四个字一出，裴轻舟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推搡的手臂僵了一下，似乎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恐惧源头。

就在这时，后院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观察的魁梧身影猛地站了起来。此人豹头环眼，满脸虬髯，正是威震河朔的“铁掌开山”雷猛。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身旁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上，那桌子发出“咔嚓”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第三条腿终于彻底断裂，桌面斜斜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林小子说得对！” 雷猛声如洪钟，震得院墙上的浮土簌簌下落，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裴轻舟，里面燃烧着熊熊怒火，“老棺材瓤子！你他娘的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那‘蟑螂大帝’司徒强，在‘黑风坳’摆下的‘万秽归宗大阵’眼看就要成了！阵眼就是那厮用人油和怨气炼制的‘不死蟑蜕’！他派出的‘六翅蜚蠊使’已经屠灭了三个依附他的小门派祭旗！整个中原武林人心惶惶！”

客栈二楼一扇破窗户猛地被推开，探出一张苍白清癯却写满焦虑的脸，正是以智计闻名江湖的“玉面狐”苏文清。他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的《异虫奇物志》，声音急促而尖锐，带着一种末日将临的恐慌：“雷兄所言不虚！阵成就在今夜子时！古籍所载，欲破此邪阵，必以极净之物克其极秽！‘天蚕冰丝’编织的‘至尊拖鞋’，踏足污秽之地，可引动天地至洁规则，正是克制那‘不死蟑蜕’的唯一圣器！我们好不容易打听到，镇上‘奇货居’的孙瘸子手里有一双祖传的！蟑螂大帝的传送阵快成了！整个武林败于你啊啊啊啊！”

苏文清最后那句凄厉的控诉，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个人心头。后院角落阴影里，还蜷缩着几个同样狼狈的江湖客，有断臂的刀客，有面色蜡黄的镖师，闻听此言，无不面如死灰，看向裴轻舟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和绝望。他们变卖了仅剩的兵器当掉了祖传的玉佩，甚至有人卖掉了代步的老马，才勉强凑齐了九两九钱银子！只差最后这一两！

而这承载着整个武林最后渺茫希望的一两银子，此刻正被裴轻舟这个老酒鬼老赌棍老扒手，死死捂着！

“听见没有！老贼！” 林风几乎是在咆哮，泪水混合着汗水滚落，滴在裴轻舟肮脏的衣襟上，“那是最后的希望！是整个中原正道最后的一根稻草！你把它偷走，是要我们都给你陪葬吗？！是要看着司徒强那魔头吸干武林精血，化身真正的不死蟑魔，生灵涂炭吗？！整个武林败于你啊啊啊啊！”

裴轻舟被林风摇得如同风中残柳，又被雷猛和苏文清的话语钉在原地。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挣扎，但更多的是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和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他猛地梗起脖子，嘶声叫道：

“败于我？放屁！武林关我屁事！正道？魔道？都是狗屁！” 他那只护着胸口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一种癫狂，“老子只知道！城西‘回春堂’的坐堂张大夫说了，我那小孙女妞儿的痨病，再不抓那副‘七宝续命散’，她就活不过月底了！那副药，正好要三两银子！三两！我…我…我只有卖了这把老骨头才够！”

他浑浊的老泪终于滚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糊成一团：“你们凑你们的十两！我就拿了这一两！加上我讨来的偷来的…还差二钱！就差二钱！我就想救我妞儿一条命！我有错吗？！”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仿佛要把一生的委屈和不甘都吼出来，“你们武林存亡是大事！我妞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啊？！”

这番话像一颗炸雷，在后院死寂的空气中爆开。林风攥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雷猛脸上的怒容也僵住了，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苏文清探出窗口的身子晃了晃，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与茫然。

是啊，武林浩劫是泼天大祸，可一个垂死的小女孩，难道就该被牺牲吗？这冰冷的世道，这残酷的选择，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每个人的良心上反复切割。

就在这时！

“呜——嗡——！”

一阵低沉粘腻令人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的奇异嗡鸣，如同亿万只虫豸在同时摩擦甲壳，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邪恶心跳，陡然从西北方向的黑风坳传来！那声音穿透了空间，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残阳镇！

天空的残阳仿佛被这魔音污染，血色瞬间加深，染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不祥的紫黑！镇上的狗疯狂地吠叫起来，又迅速夹着尾巴躲进角落，瑟瑟发抖。客栈后院马厩里唯一一匹瘦马惊恐地嘶鸣着，拼命尥蹶子，撞得木栏砰砰作响！

“不好！” 苏文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失声惊叫，“是阵引！大阵开始汲取地脉秽气了！司徒强…他开始了！就在此刻！蟑螂大帝的传送阵快成了！”

这恐怖的魔音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后院中短暂的充满痛苦的沉默。

林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的疯狂取代。武林浩劫就在眼前！无数人的性命悬于一线！他猛地再次抓紧裴轻舟，声音已经扭曲变形，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老东西！我不管你孙女！把银子交出来！立刻！马上！否则我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让你和你的妞儿一起去见阎王！！”

雷猛怒吼一声，踏步上前，铁掌带风，就要劈向裴轻舟护胸的手臂！

苏文清急得双目赤红，对着楼下嘶喊：“来不及了！林风！雷兄！抢银子！快去奇货居！快啊！！”

绝望愤怒疯狂对生命的悲悯对浩劫的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破败肮脏的后院轰然碰撞爆炸！裴轻舟在两人夹击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死死护住胸口，像护住他小孙女最后的生机。那一两小小的银子，此刻重逾千斤，压垮了所有人的理智，也仿佛压垮了这摇摇欲坠的江湖！

尘土飞扬中，那象征救赎的“至尊拖鞋”，似乎还安静地躺在“奇货居”落满灰尘的角落。而决定武林命运的倒计时，只剩下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充斥天地间的……粘腻邪恶磅礴的虫豸嗡鸣！整个天地，似乎都在等待着那最终审判的降临——是至尊踏秽，还是……万劫不复？